第32章 手术
周寒星看了萧卫国一眼。
他没看她,重新低头看他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著几个字:《高等数学讲义》。
当晚,周大山睡著后,周寒星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她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医院院子里昏黄的路灯。
她把今天换来的四十一块五毛钱从空间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加上公社发的补助、姥爷攒的钱、还有那笔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
现在她手里总共有九百多块。
顾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大概需要一百五到两百块。
够了。
不但够付姥爷的医药费,还能剩下很多。
这些剩下的钱,她不会乱花。她会收好,带回老家,留著以后用。
这趟来京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如今风声越来越紧,黑市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供销社凭票供应,管得严,查得紧。她手里这些钱,够她和姥爷用好几年。
等姥爷腿好了,她就回学校读书。
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这是她给母亲的承诺,也是给自己选的路。
周寒星把钱收回空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活著时常说的话:
“寒星,好好读书,將来考出去,別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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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好好读书,考出去,带著姥爷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回报母亲的事。
第三天清晨六点,周大山被推进了手术室。
周寒星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著那两扇灰绿色的门缓缓合拢。
周大山躺在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老人惯有的、不愿给晚辈添麻烦的隱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了,门楣上的红灯亮起。
周寒星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没有焦虑,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像其他手术病人家属一样坐立不安。她只是安静地坐著,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萧卫国坐著轮椅,被护士推著经过走廊。他看到周寒星,愣了一下,示意护士停下。
“你姥爷在手术?”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
萧卫国没有再说话。他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安静地陪她等著。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推车軲轆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门打开,顾浩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对周寒星说,“关节腔清理乾净了,游离体都取出来了,矫形固定的角度也很好。老人家麻醉还没过,等醒了送回病房。”
周寒星站起身,郑重地向顾浩鞠了一躬。
“谢谢顾医生。”
顾浩摆摆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姑娘,你很特別。”
周寒星没有说话。
顾浩也没有追问。他把口罩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周大山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半睁著眼睛,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著“丫头”“秀兰”。
周寒星握著他的手,轻声说:“姥爷,我在。”
周大山渐渐安静下来。
萧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床头放著一袋苹果和一网兜橘子,底下压著张字条,字跡端正:
祝大爷早日康復。
周寒星看著那张字条,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大山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寒星第一次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七点,京市的冬天灰濛濛的,空气里飘著煤炉的烟味。她裹紧旧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军徽,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
她没有明確的目的地。
姥爷手术后需要静养,白天有护士照看,她不能一直守在床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那笔从周卫北家收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姥爷的积蓄,加上公社的补助,足够支付手术费和住院费。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
前世她来过京市无数次,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京市。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带著煤烟味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必须重新认识它。
第一天,她沿著医院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
路过一家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都是拎著篮子、攥著票证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队伍末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的模样。
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数了数停靠的线路,在心里记下站名。2路,5路,7路,11路。
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她看见有人在卖旧报纸、空酒瓶、牙膏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废品,是看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穿著、口音、神態、走路的姿势。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白薯,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带回去给姥爷。
下午,她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眼神精明,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脚步未停,视线却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巷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巷子叫轆轤把胡同。
第二天,她去了西边。
第三天,南边。
第四天,北边。
每天早晨,她给姥爷打好早饭,等护士来查完房,就出门。傍晚回来,带一份热乎的饭菜,有时是一饭盒小米粥,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食堂的红烧肉。
周大山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转转,看看京市城。”
周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外孙女每天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
丫头不是乱跑。丫头是有主意的。
他信她。
到第七天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把医院方圆五公里內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公交车人多,哪个副食店货最全,哪个巷子口蹲著收废品的“老张”,那是她第一次出货时找的人。
她也记住了轆轤把胡同。
那条巷子,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著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白天看起来和京市城无数条普通小巷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傍晚,总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
他们不是每天都是同一拨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精明,警觉,像猎狗一样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