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石之民
杜兰没有犹豫,很快回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不会盖石头建筑的人。”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石城,没有石碑,没有刻在地脉上的名字,那就不是文明人。”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嘴角的那丝苦笑照得很清楚。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母亲按南边人的说法也是无石之民。”
杰森脱口而出,“他们看不起自己人?”
杜兰耸了耸肩,道:
“首先,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无石之民当自己人过。”
“其次,贵族看不起圣里昂的普通人,圣里昂的普通人看不起殖民地土生的罗兰德裔,这有什么稀奇的?哪儿都一样。”
卢卡切饼乾的手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杜兰倒是没怎么在意,继续说道:
“但我母亲读女子学校,会识字,还会参加城里的妇女会。”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谁能说她不是一个文明人?谁能定义她是个野蛮人?”
“说到底,这就是南边人的自我感觉良好罢了,不用去管他们。”
说完,他从腰间的行军包里翻出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掰碎丟进杯里,热水一衝,一股浓郁的苦香立刻弥散开来。
“可可,南边的东西,尝一尝?”他递了一杯给莱昂,“有点苦,但是很提神。”
莱昂接过这杯“熟悉”的饮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兰。
他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杜兰,你刚才一直在说南边人,南边人到底是谁?”
“就是南边翡翠雨林住在石头城邦里的那些人,自称翡翠之子。”
他把碗里的粥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继续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师一样向三人科普:
“你们有注意到刚才那个维兰人身上的纹身吗?”
莱昂喝了口热可可,想了想,回答道:
“我记得……一个是三条河流,一个是豹纹。”
“对,左臂的三条河流意味著他是三河部落的人,北方这片平原上千千万万的部落之一,没什么好稀奇的。”
“但关键是右臂的豹纹。”杜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是翡翠诸城邦豹爪之徒的標记。”
杰森有些迷惑,“豹爪之徒?”
“就是职业战士阶级的意思。”杜兰解释道,“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奥法革命前罗兰德的骑士阶层,不是谁都能当的。”
“豹纹是他们的专属標记,北方人要是敢自己纹上去,那就是僭越,是要被砍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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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卢卡开口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那为什么现在他们主动给?”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像是罗兰德的皇帝隨意给路过的平民发爵位一样,完全不能理解。
杜兰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还不是这场仗唄。”
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焰窜了一下又烧了起来。
“仗都打了快三年了,连罗兰德这种体量都撑不下去了,南边的城邦更不用说。”
“所以他们急了。使者下来给酋长送一根羽蛇的毛,意思是承认你是文明人;给战士画刺青,意思是收他们做豹爪之徒候选。”
他伸出两只手,一只往南指,一只往北指。
“南边出名份,北边出人命,各取所需。”
杰森总觉得这套操作有些眼熟。
“听这样子,怎么有点像图尔的传教士那一套。”
“那可比图尔的传教士狠多了。”
说到这里,杜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著什么。
“我也见过一些七誓圣教的传教士和开拓骑士,甚至还有一个寻求圣杯的誓言骑士。”
杰森眼睛一亮,“誓言骑士?活的?”
“对,活的。”杜兰点了点头,“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在雨林里走,说是在寻求什么圣杯的认可。”
“他在我们商队里待了两天,每天晚上都给我们讲图尔的故事,人还挺和善的。”
“但不管是传教士还是誓言骑士,他们都只教七美德。”
他板著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谦卑、勇毅、节制、公义、慈悯、信实、牺牲。”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至少他们不会叫你把自己的名字忘掉。”
莱昂看著碗里的玉米粥,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们吃著维兰人的玉米,喝著南方城邦的可可,用罗兰德军队的铁皮碗,坐在被炸断的铁路旁边,討论一个死去的北方战士到底属於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那个战士自己都回答不了。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那地脉石呢?”
他的语气从沉重变回了好奇。
“刚才尸体说车上有地脉石,那就是以太晶矿吧?”
以太晶矿这个名字,每个奥法师都很熟悉。
它是一种天然的奥法媒介矿物,能够有效强化奥法的强度和稳定度。
除此之外,它还是奥法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材料,无论是法阵刻印还是奥法组件全都离不开它。
和高品质铁矿、煤矿一样,以太晶矿也被官方列为战略资源。
旧大陆的列强们来到新大陆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以太矿脉。
杜兰点了点头,“差不多,你们奥法师叫以太晶矿,维兰人叫地脉石。”
“但你最好別在维兰人面前叫它以太晶矿。”
杰森有些不解,“为什么?矿不就是矿吗?”
杜兰摇了摇头。
“不是,对你们来说是矿,对维兰人来说不是。”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树的样子。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会沿世界树的根系下沉至地脉深处,在那里等待,直到有一天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在他们看来,地脉石是祖先的骨,是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眾神居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北边那片漆黑的森林。
“挖矿就等於同时褻瀆神明和祖先,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得把话说得有些太绝对了,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矿还是要挖的,地脉石这种东西南边的城邦比谁都缺。”
“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以调理地脉紊乱的名义,由祭司主持採矿。每一块新开採的地脉石都得先做一遍安魂仪式,算是给祖先和神明打了个招呼。”
莱昂端著可可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嗤笑了一声。
『说白了……这不就是垄断採矿权吗?』
『普通人挖就是褻瀆祖先,祭司挖就是调理地脉。同一铲子下去,一个十恶不赦,一个功德无量。』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向上蹦了几下,像是几只红色的萤火虫。
杰森张了张嘴,刚想追问世界树又是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尖利的哨声忽然刺穿夜空。
紧接著是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营地北端炸开。
“敌袭!所有人!回到战斗岗位!”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莱昂最先放下饭碗,杰森紧跟著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卢卡连忙把切到一半的饼乾塞进口袋里,杜兰则已经开始往营地北边跑了。
四个人向四个方向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火堆无人照看,慢慢地暗了下去。
只有锅里的玉米粥还在冒著滚滚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