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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宫

    朱允炆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不是朱標的死,是朱標死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蓝玉案一出,淮西勛贵被连根拔起,大明朝能打仗的將领死了大半。
    等到朱元璋也驾崩,留给新皇帝的是一个武將凋零、文官坐大的朝廷。
    拿什么去挡朱棣。
    歷史上的朱允炆就是这么输的。
    手里没有能打的人,靠一群书生治国,削藩削到把叔叔们逼反,然后一败涂地。
    四年天子,一把火烧了南京皇宫,下落成谜。
    那是前一个朱允炆的结局。
    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他的优势是先知先觉,可以凭藉这一优势拉拢一些人。
    不需要多,三五个能用的人就够。
    文官里头找一两个有实才的,武將里头保住一两个能打仗的。
    不让朱元璋全部杀光,给將来的自己留点底牌。
    至於朱棣……
    朱允炆闭了闭眼。
    四叔朱棣,就藩北平,手握重兵,文武兼备。
    此人的野心从来就没掩饰过,只不过朱標在世时他无心爭权。
    朱標死了,朱棣就是笼子里放出来的虎。
    除非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朱棣不敢动。
    朱允炆睁开眼,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隨即被他按了下去。
    先过眼前这一关。
    他正要打开地誌研读,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
    是贴身內侍王忠的声音。
    朱允炆站直身子,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王忠满头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外。
    “二公子,宫里来人了!”
    “谁?”
    “黄门侍郎亲自来传的口諭。”王忠抬起头,眼里全是惶恐,“皇爷召二公子即刻入宫覲见!”
    朱允炆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快?
    朱標才刚答应会转告朱元璋,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面上却已恢復平静。
    “知道了。”他顿了顿,“备水,我净面更衣。”
    王忠愣了一瞬,大约没想到他这么镇定,赶紧爬起来去张罗。
    朱允炆站在门口,看著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晚风吹过,青涩的枣子在枝头轻轻摇晃。
    ……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允炆跟著引路的黄门侍郎穿过长长的甬道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他在暖阁外停下,整了整衣冠。
    引路的黄门侍郎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允炆迈过门槛。
    暖阁不大,陈设也朴素得出乎常人想像。
    一张楠木大案占了半面墙,案上堆著奏摺,高高矮矮摞了好几摞。
    案角搁著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线昏黄。
    朱元璋坐在案后。
    六十四岁的洪武皇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下巴上一蓬花白的鬍子,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
    这张脸和民间流传的那些画像不一样。
    没那么丑,但也绝称不上和善。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在眉骨底下,浑浊中透出一股冷锐。
    朱標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朱允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朱允炆上前,跪下行礼。
    “孙儿参见皇祖父。”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叫他起来,也没叫他平身,就那么搁著。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朱允炆跪在地上,膝盖抵著冰凉的砖面。
    “起来吧。”
    朱允炆站起身,垂手立在一侧。
    朱元璋没看他,低头翻了一页奏摺,用硃笔在上头画了个圈,搁下笔,这才抬起眼来。
    “近来功课如何?”
    朱允炆答道:“回皇祖父,近来隨黄先生读书,讲的是《通鑑》秦汉部分,另外还习了些舆地方志。”
    “舆地?”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读的哪里的?”
    “关中。”
    朱元璋目光停了一瞬,隨即移开,扫了朱標一眼。
    朱標端著茶盏,面色如常。
    “说说。”朱元璋重新看向朱允炆,“关中地理,你都学了些什么?”
    朱允炆心中快速转了一圈。
    “回皇祖父,关中北据黄河,南屏秦岭,西有陇山为屏,东扼潼关、武关两道险隘。
    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自古为帝王建都之首选。”
    朱元璋没什么表情。
    “这是书上写的,你背给我听没意思。说点书上没写的。”
    朱允炆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想。
    “孙儿读方志时留意过一件事。关中沃野千里不假,但前秦以来屡遭战乱,人口凋敝,耕地荒废。
    隋唐定都长安,到了中后期粮食已不能自给,需从江南漕运粮米,代价极大。”
    “唐高宗、武后时期数次东幸洛阳,名为巡幸,实是长安粮食不够吃了,天子带著整个朝廷去洛阳就食。民间管这叫逐粮天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
    “如今关中经元末战乱,较唐时更为凋敝。若要建都西安,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宫殿城池,而是粮道。
    从江南运粮入关中,走水路需经长江入汉水,再转渭水,沿途险滩数十处。
    走陆路,过秦岭栈道,耗费更甚。”
    朱允炆顿了顿,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復又垂下目光。
    “这是孙儿自己琢磨的,请皇祖父指正。”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转头看向朱標。
    “你教的?”
    朱標放下茶盏,笑著摇头。
    “儿臣没教过他这些。”
    朱元璋又看回朱允炆。那双老眼里的浑浊散了几分,露出底下的锐利。
    “黄子澄教的?”
    “黄先生讲过关中形胜,但粮道一节是孙儿自己翻方志时想到的。”朱允炆答得不疾不徐,“孙儿读到唐代漕运旧事时,便想著拿来与如今做了个对比。”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潼关到西安,多少里路?”
    “水路约四百里,陆路稍短,三百六十里上下。”
    “西安城周几何?”
    “据《元一统志》载,奉元路城周二十二里有余。但孙儿以为,元代数据未必准確,实地丈量方能为准。”
    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什么。
    “渭水能行多大的船?”
    朱允炆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
    “这个孙儿不知。方志上只说渭水冬季水浅,不利行舟,具体能载多大船,没有记载。”
    他答得坦然。
    朱元璋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標儿。”朱元璋叫了一声朱標。
    “臣在。”
    “你这个儿子,倒比你当年实诚些。”
    朱元璋端起案上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
    “你当年回答我的问题,不知道的也硬要编一个出来。”
    朱標面色一僵,乾笑了一声,没接话。
    朱允炆低著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朱元璋搁下碗,看著朱允炆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方才说,关中若建都,首要在粮道。”
    朱元璋声音不高,像是在咂摸这句话。
    “那依你看,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朱允炆抬起头。
    “孙儿年幼识浅,不敢妄言能否解决。”他斟酌著用词,“但孙儿以为,这正是父亲此行需要实地考察的要紧事之一。纸上看来的山川形势,终究隔了一层。”
    朱元璋没说话,目光在朱允炆脸上停留了很久。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天晚了,回去歇著吧。”
    朱允炆行礼告退,退出暖阁。
    身后,暖阁的门合上。
    他没有回头,沿著甬道往外走。
    走出乾清门时,夜风灌进来,他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
    暖阁內。
    朱標看著门关上,转头想说什么。
    朱元璋先开了口,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这孩子的功课,当真是黄子澄一个人教的?”
    “据儿臣所知,是。”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支硃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標儿,你让刘安查的那些东西,查出来之后,先送到我这儿来。”
    朱標一怔。
    他让刘安查朱允炆的事,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他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起。
    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重新低下头批阅奏摺,就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搁下笔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关中的事,过两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