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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嫡庶两重天

    朱允炆收拾完棋具,將棋盘棋盒交给內侍,沿著东宫迴廊慢慢往自己居处走。
    暑气未消,廊下偶尔有穿堂风过,带著槐花的甜腥气。
    他一面走,一面暗自盘算。
    方才那番话说出去,朱標表面上没有当场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且不止是朱標,真正的难关还在朱元璋那边。
    这位洪武大帝疑心重、眼光毒,什么人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几分。
    自己一个十五岁的皇孙,突然开口要隨太子巡察关中,说出的理由再冠冕堂皇,在那位老皇帝面前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但他没有別的路可走。
    若不能隨行关中,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朱標走上那条回京后一病不起的死路。
    到那时,別说改变歷史,就连自保都难。
    朱允炆正想著心事,转过迴廊拐角时,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他脚步一顿。
    迴廊尽头的小院门口,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花猫。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量比朱允炆矮半头,穿一身靛蓝短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五官端正,眉目间带著一股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和善得很。
    朱允熥。
    朱標第三子,嫡次子。
    生母是常氏,外祖父是已故的开平忠武王常遇春,舅父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凉国公蓝玉。
    若论嫡庶正统,朱允熥才是朱標嫡出的血脉。
    朱允炆虽排行在前,生母吕氏却是继室,论出身远远比不上常氏一系。
    蓝玉在朝中拥兵自重,淮西勛贵多半以他马首是瞻,而这些人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从来都不是朱允炆。
    “二哥!“
    朱允熥笑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几步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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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是从父亲那边回来的?“
    “嗯。“朱允炆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下了盘棋。“
    “谁贏了?“
    “父亲贏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倒不意外。
    “父亲棋力高,我每回下都输。上回输了三十子,父亲说我进步了,我回去高兴了半天,后来才想明白,是父亲让了我二十子才贏的。“
    他说著自己便乐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朱允炆看著他那张天真的脸,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史书上关於朱允熥的记载很少。
    建文登基后,朱允熥被封吴王,之后的事便模糊了。
    靖难之后,朱棣將他废为庶人,幽禁凤阳,最终暴卒。
    一个原本可能成为太子、成为皇帝的人,最终连一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而朱允熥本人,此刻还只是一个蹲在地上逗猫的少年。
    “二哥?“朱允熥歪著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朱允炆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想起一道没做完的功课。“
    “什么功课?“
    “黄先生布置的策论,论秦中地利。“
    朱允熥登时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
    “又是策论……我最怕写那个。黄先生上回说我写的像村塾蒙童作的大话,空有气势全无章法。“
    他说著又笑了,並不觉得丟人。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
    关中之行的消息虽未明发,但东宫上下已有风声。
    黄子澄近日讲课时频频提及关陇形势,便是在为太子做功课上的铺垫。
    “允熥。“朱允炆唤了他一声。
    “嗯?“
    “你可听说,父亲秋后要去关中的事?“
    朱允熥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听舅公提过一嘴。说是皇祖父有意迁都,要父亲去看看西安一带是否合適。“
    朱允炆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舅公怎么说?“
    朱允熥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
    “舅公说关中路远,要父亲带够隨行的护卫。还说秋后那边冷得快,让父亲多备些厚衣裳。別的倒也没说什么。“
    他说著,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不过二哥,我听舅公手底下的人说,皇祖父最近动静不小,好些淮西的老將军都被召去宫里谈过话了。
    舅公回来后心情不太好,在府上摔了两个茶盏。“
    朱允炆心里陡然一紧。
    洪武二十四年。
    这一年,朱元璋虽然还没有对蓝玉动手,但早已开始搜罗证据。
    蓝玉案爆发在洪武二十六年,根基早在这两年间便已鬆动。
    朱元璋频频召见淮西旧將,未必是敘旧情。
    蓝玉已嗅到了危险。
    而朱允熥,他最大的倚仗,恰恰就是蓝玉和那帮淮西勛贵。
    “二哥你怎么又发呆了?“朱允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朱允炆回过神来,伸手在朱允熥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没什么,走了。”
    ……
    吕妃住在东宫偏西的院落,与朱標所居正殿隔著两道月门。
    朱允炆到时,院门虚掩,守门的侍女福了一礼,说妃子午后便出了门,寻郭寧妃去了,至今未回。
    “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未曾说。”
    朱允炆没有追问。
    宫中人事关係盘根错节,母亲此时见郭寧妃,想来也是关心父亲。
    他谢过侍女,转身沿原路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院中,朱允炆关上房门。
    屋內陈设简素,一张书案,一架书橱,窗下摆著一把藤椅。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最好的情况是朱元璋同意他隨行关中。
    只要他跟在朱標身边,至少能在饮食起居上多加注意。
    朱標的死因,史书眾说纷紜,有说风寒入骨的,有说水土不服引发旧疾的,也有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关中苦寒,数病並发。
    不管哪一种,核心都是身体底子太差,又在最不该折腾的时候折腾了一趟。
    他能做的有限。
    他不是大夫,不懂药理。
    但他至少能盯著朱標別硬撑,別在风雪里赶路,別因为皇命催促就不顾身体。
    哪怕只是让朱標在某个驛站多歇一天,避开某一场风雪,或许结局就不一样。
    这是最好的情况。
    最坏的呢?
    朱允炆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房梁。
    他留在应天府,朱標独自西行,然后一切照著史书上写的走。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出发,十一月回京。
    回来后一病不起,挨到次年四月,薨。
    朱標一死,储位空悬。
    朱元璋七十岁的人了,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之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重新布局。
    太子没了,皇长孙朱雄英早夭,剩下的就是他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允熥有蓝玉、有常家、有整个淮西勛贵集团撑腰。
    论牌面,他朱允炆无依无靠。
    但朱元璋偏偏选了朱允炆。
    他要一张白纸,一个乾乾净净、没有外戚勛贵势力裹挟的继承人。
    选了朱允炆,就意味著蓝玉没用了。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