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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灯影摇疑云

    冯太医的闯入像一把刀,生生切开了驛馆深夜的死寂。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那包草药,浑身发抖,声音却尖利得刺耳。
    “殿下!臣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周鹤年……这个野医,他在殿下的药方里暗藏剧毒!”
    朱標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却並未显出慌乱。
    他只是微微皱眉,目光从冯太医身上移开,落在门边的朱允炆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朱允炆与父亲对视了一瞬,顿时互相心里瞭然。
    朱標在看。
    看他怎么应付。
    这不是朱標第一次试探他,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太医带著四五个披甲士兵涌入院子,刀鞘碰在甲片上,叮噹作响。
    一时之间,整个驛站好不热闹。
    “殿下!”
    陈太医在门外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著装后,衝著屋內拱手行礼,语气焦急地开口,“臣等闻变来迟,请殿下恕罪!为防万一,臣已命卫所兵士封锁此院,任何人不得出入。”
    朱允炆的目光从那几个士兵身上扫过,嘴角略微抽搐。
    卫所的人来得可真快。
    他和周鹤年在屋里密谈不过半个时辰,冯太医就“恰好”发现了毒药,陈太医就“恰好”调来了卫所的兵。
    时间掐得这么准。
    硬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也太过於巧合了吧?
    床上的朱標缓缓撑著坐起来,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一旁的朱允炆身上,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允炆,你说呢?”
    朱允炆缓缓朝著屋外迈步。
    周鹤年跟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他只能赌,赌面前的这个二公子能够力保他。
    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父亲。”
    朱允炆走到外面后,语气平静的说到,“冯太医指控周鹤年投毒,证据何在?”
    冯太医猛地抬头看向朱允炆,將手中的那包草药举得更高,厉声说道:
    “这就是证据!臣今夜翻阅周鹤年开给殿下的药方底稿,发现其中附子用量远超常规。臣心生疑虑,便去查验药渣,果然,果然从药渣中搜出了这些!”
    他打开纸包,几块黑褐色的药渣滚落在地。
    “殿下请看,这是附子,这是.....臣不敢断定是何物,但绝非寻常药材!周鹤年以虎狼之药为引,暗中掺杂不明毒物,其心可诛!”
    朱允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渣。
    附子的確不少,比他让周鹤年开的剂量还要多出许多。
    但他记得很清楚,周鹤年开给朱標的每一剂药,都是他自己亲手煎的。
    药渣若是周鹤年煎的,按理说是不该有这么多附子的。
    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冯太医。”
    朱允炆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重若千钧,让冯太医的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你说这是周鹤年开的方子里查出来的,可有方子为凭?”
    冯太医一愣,隨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臣从周鹤年房中搜出的方子底稿!”
    朱允炆接过来,扫了一眼。
    的確是周鹤年的笔跡。
    药方上写著:附子五钱,乾薑三钱,细辛二钱,麻黄二钱。
    而地上的药渣里,附子的量看起来远不止五钱。
    朱允炆心里有了数。
    他没急著说破,而是把方子递还给冯太医。
    “冯太医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附子用多了会怎样?”
    冯太医毫不犹豫的开口,试图要將周鹤年直接钉死:“附子性热,过则伤阴,重则中毒。轻者口乾舌燥,重者心悸昏迷,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致死。”
    屋內安静了一瞬。
    朱標靠在榻上,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
    朱允炆点点头,又问:“那依冯太医之见,这地上的药渣里,附子的量大约是多少?”
    冯太医低头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拈起几块药渣掂了掂。
    “少说也有八钱,甚至一两。”
    “一两附子,若煎服下去,会怎样?”
    “太子殿下身子虚弱,一两附子下肚,必中剧毒!”
    冯太医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活脱脱一副忠臣护主的模样。
    朱允炆却没看他,转头看向周鹤年。
    “周大夫,你可有话要说?”
    周鹤年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
    此刻被点到名,他才开口,声音沉稳:“回二公子,臣开的方子里,附子用量確是五钱,一钱不多,一钱不少。臣亲手煎的药,每一剂煎完,药渣臣都会查验一遍。昨日的药渣,臣亲眼看过,附子绝无超出五钱之理。”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手脚?”
    “臣不敢妄断,但臣说的是事实。”
    冯太医冷笑一声:“事实?你一个野医,有什么资格说事实?殿下面前,你还敢狡辩……”
    “够了。”
    朱標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冯太医瞬间闭嘴。
    朱標从榻上坐直了些,目光从冯太医身上移到陈太医身上,又移到门口那几个披甲士兵身上,最后落回朱允炆。
    “允炆,你怎么看?”
    又是这句话。
    朱允炆知道,朱標不是没有主意,而是要把这个局交给他来破。
    破了,是歷练。
    破不了,是本事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屋內的所有人。
    “冯太医指控周鹤年投毒,证据是一包药渣和一张方子。周鹤年否认,说他开的方子和煎的药都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走到冯太医面前。
    “冯太医,你说这药渣是从周鹤年煎的药里查出来的,可有人证?”
    “臣……臣自己查的,需要什么人证?”
    “也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
    冯太医脸色一变:“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臣还会冤枉他不成?”
    “我不是说你冤枉他,”朱允炆不紧不慢,“我是说,证据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封锁院子,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这是好事。但我想问一句,陈太医是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的?”
    陈太医面色微僵,隨即答道:“臣听到冯太医的喊声,便赶了过来。”
    “从你的住处到这里,少说也有百步之遥。冯太医的喊声能传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