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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信他能成

    赵昀坐步輦至勤政殿不久,刚用膳便听內侍稟报,真德秀已到禁外。
    “先將他带来门廊阁中等候。”赵昀也没想对方会提前这么早,遂交待道。
    回想著关於真德秀的印象,此人本姓慎,因避讳孝宗而改姓真,先前是济王赵竑的老师,数次出访过金国,对金人与蒙古人矛盾了解颇深。
    当初建议停止交付岁幣,就是真德秀根据在金国的所见所闻,判断出女真早晚被蒙古所灭,匹夫之仇不可忘,大宋若再事贼,则遭贼寇侮辱。
    文臣出身,习理学以朱熹为宗,做事亦懂得灵活变换,在晚宋已是难得的人才。
    比起史弥远培养的薛极、胡榘、李知孝、梁成大等人强太多。
    过了一会儿,內侍又来稟报导:“大家,中书舍人真德秀已带到阁中候著。”
    闻言,赵昀起身点了点头,朗声道:“那就宣进来罢,搬座赐茶。”
    两宋常有官家夜间召文臣对问,但都在閒燕之所,少有寢殿召见。
    勤政殿虽是木帷寢殿,有时亦为內廷处理朝政的地方,隶属重中之重,在此夜宣代表重视对方,能尽情交谈不被打扰,使官员更从容。
    另一边,身材清瘦的真德秀著公服,进了皇城一路隨著领路內侍黄门,每过处宫门都要仔细检查,並非例行公事。
    傍晚时分的诸班直军士较往常更谨慎,皇城处处能看见挑灯巡视的队伍。
    真德秀默默打量,对比先帝在世时的宫里,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至少……態度认真了很多。
    仲冬时节,望著路边两旁树上没剩多少叶子的枝干,以及前边带路时自己悄悄塞给他会子却始终不敢收的年轻內侍。
    真德秀不觉想到曾经弟子赵竑,以他急迫改变大宋的心思,若真做了官家能注意到这些微小变化么?
    不扫一室而扫天下,可惜陈蕃最后扫不成天下,也未扫乾净一室。
    “哎……”
    收回思绪,真德秀亦步亦趋走到勤政殿外的门廊阁中,刚站立片刻。
    便听见有人喊道:“奉官家面諭,宣中书舍人真德秀覲见!”
    还想坐下的真德秀猝不及防,连忙整了整衣冠,抹去额头汗珠,拾阶而上入得殿门,再拜舞道:“臣真德秀,恭惟官家圣躬万福!”
    来此一年的赵昀对各地口音,已听得习以为常,甚至还会说上几句,但对於福建路诸多州县的口音,仍然听得吃力得紧。
    赵昀摆手让宿卫亲兵与內侍退下,遂问道:“我记得詔书九月下发,真卿此刻才赶来临安,又急於求见,所谓何事?”
    “请官家……恕臣直言奏事无罪!”
    真德秀並不回答,反而拱手再拜道。
    听见这话,赵昀细细打量对方,说道:“朕嗣位之初,便已降下制书,纳諫如流,敬贤礼士。”
    “詔书手记,朕不食言。”
    官家虽是这么说,但真德秀还是不由將目光看向侍立在侧,全程旁听君臣奏对的起居郎乔行简。
    “此间无外人,朕担保绝不会传出。”
    赵昀看见真德秀神色有异,摆手让內侍也出去,只留下亲从亲兵站立殿两旁。
    此话一出,真德秀不敢再计较,退后叉手躬拜道:“敢问官家,朝中贤愚不肖,可问宰相,宰相贤愚不肖,可问台諫御史,要是台諫也不肖,应当问谁?”
    问我手中刀枪剑戟,抑或流放岭南?
    赵昀顿时猜到对方为何要请旨私下独奏,问道:“真卿胸有成算,明言即可。”
    真德秀沉默半晌,叉手道:“臣犹记得绍熙年间,国家与百姓富足,民物熙熙,到了庆元年间,便比不上绍熙时期,嘉定以来,百姓愁嘆,盗贼四起,皆由权臣大开贿赂之门。”
    “路级监司,州府郡守以及为將帅者,搜刮百姓,剋扣军餉压榨士卒,用来贿赂权贵,攀附送礼,所以兵民怨恨,人人皆怀喜乱乐祸之心。”
    “权臣浊乱天下,秦檜独相十九年,史弥远相十七年,使得小人恃智巧行贿买官进秩,朝纲混乱不止。”
    “犹如言辞之甘,藏锋刃於飴蜜,礼貌之卑,设机阱於康庄,官家不可不察。”
    “官家既有恢復之志,应早明白有弥远当政,將无望收復中原。”
    “需定下决心,循序渐进更换宰相,选良吏、择良將,抚镇四方。”
    说罢,真德秀拱手望著赵官家,观察著反应。
    私下对奏,要是还偏袒史弥远,或者岔开话题,他就辞去中书舍人与侍读,归返乡里做学问,省得在临安府做京官虚度时日。
    看到对方望过来,赵昀便知道要表態了,此人是德才兼备难得的人才,与乔行简一样需打开天窗说亮话,掖藏不露易寒了人心。
    想成事无法单打独斗,必须有能供自己驱使的人。
    赵昀认真道:“真卿之意,我如何不知,弥远独揽朝政十数年,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近乎一省。”
    “六部尚书、侍郎,连同枢密院官员多受史氏提携,就连临安知府,地方置制使,都统制皆与有牵连,受史氏恩惠者遍布朝野。”
    “犹如人身上长出脓包,只得先敷草药,使其渐渐变小,然后再扎破拔除。”
    只能说寧宗留了一地烂摊子给了赵昀。
    既是宰相又兼枢密使,还与边帅有密切来往,已经不是罢相问题了。
    隨后,赵昀邀请真德秀坐下,摆放饮器斟茶,肃然道:“国家弊端,想集中解决是颇难,若能分开解决,无非是———振朝堂,除旧弊,刷吏治,重整赋税財政,精研铁器,火器,办马政。”
    “效仿孔明治国之法,开诚心,布公道,集眾思,广眾益。”
    “二十年间便可富钱粮,精甲兵,蓄良马,竖立龙纹金吾纛,躬率三衙北伐中原。”
    赵昀眼神中显露出来的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坚定,既生气勃勃又成竹在胸。
    这道鏗鏘有力的声音,让真德秀绷直了身子,驀地愕然抬头。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是他从未在任何赵氏宗室身上见过的;总而言之,你看到他就会相信他能成。
    站在旁边,比真德秀还要年长得多的乔行简目光斜瞥,頷首轻捋鬍鬚。
    心想终於有人懂老夫了,老夫年近六旬放著侍郎不当,反而任起居郎,便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官家就忍不住欣赏他。
    像蹉跎半生,晚年遇到玉树芝兰的后辈子侄,还不把宝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