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任重而道远
恢復中原是大宋政治正確,官员用赵氏俸禄,敢讲无须光復旧都和祖宗陵园,下朝怕会被百姓殴打死。
赵昀能当著真秀德的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本来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
朝堂定好战略方向,再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
宋朝的弊病便是分权太多而低效率,中枢举棋不定,多数人参与决策,事情到最后就得黄。
一任宰相有一任宰相的主意。
改革变法,变完又废,废了又变。
官员本事全用在党爭內耗,加上以文御武,害怕军头坐大,赵官家又没太祖武略,事情环环相扣,造成的坑一个比一个深。
归根到底,两宋是失去了向外开拓的能力。
上层滥用资源,下层被剥夺参与,失去了流动性,对外北伐不能获利,出口被堵住,道德越发败坏,內部失衡。
看似稳定富裕,实际早已僵化
一大群既得利益者躺在功劳簿上啃食,成了阻碍。
不想办法疏通,重新建立流动性,只会重走蒙古灭宋的老路。
赵官家要费尽心思穿针引线,弥缝党爭与各军头间的利益爭端,
压制官员贪婪也得引导趋利,各地置司既要合作也要竞爭。
通过利益权衡,刑罚严处,道德规训与监督,慢慢重塑整个南宋,將其从泥潭里提起来。
这一过程阵痛会持续很久,远没有说的那么轻鬆。
赵昀神色凝重,心中感慨万千,心道:“古来中兴千难万难,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雄才,不能復取之。”
“开诚心,布公道,但筛选人才,还是不免任人唯亲。”
需要亲自培养出有利益关係並拥护北伐的官吏,挑选良吏,干吏来办事,只有先从自己人开始提拔。
对管理军中要事及筛查军帐,为日后核实军费做打算,只能启用“行在皇城司”了。
赵昀不由想到。
其实类似锦衣卫的特务组织,早在五代后唐就已经有了,名为武德司。
专门用来牵制囂张跋扈的诸將与枢密院,刺探情报,执掌宫禁。
到北宋改名为皇城司,南宋则为行在皇城司,绍兴年间赵构听从秘书郎王十朋的建言,撤逻卒,罢了诸军承受,削弱了其影响力。
既然准备重建,那就需挑选合適的人担任提举皇城司。
除此外,意识形態的掌握也非常重要,谁能提出更符合天下需求的理论,那就有一堆的门生。
跳出祖宗家法的禁錮,不用担心群臣唱反调、撂担子不干。
在宋朝当赵官家,就得和大臣商量著来,天子常独断专行,容易引起君臣失衡。
赵昀暗暗想道。
明朝有祖宗成法,宋朝也有祖宗家法,两朝祖宗能不能少折腾点?
看到真德秀还在低头沉思,赵昀起身挑灯来到殿內舆图前细看。
咫尺天下的舆图囊括九州四海,总括金、夏,兼包蒙古、吐蕃、大理、安南、高丽、日本,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赵昀望著舆图,按照时间推演,惯於反覆横跳的党项人怕再跳不动了。
西夏求和成功,铁鷂子也已损失殆尽,对蒙古人来讲不过是两三口就能吞下的事了。
国主李德旺向金国求援也无用,金人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蒙古气势汹汹討党项,西夏撑不了几年,可惜宋与西夏不再接壤,否则是购战马的天赐良机。”
铁木真灭了西辽与花刺子模,便磨刀霍霍出兵西夏。
赵昀微微一嘆,这时宋军可打不贏蒙军,越集中力量决战,越输得快,给对面打歼灭战的机会。
只能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术去慢慢磨,蒙古人死不起。
他目光移向汴梁方向。
完顏守绪停止南侵,小衝突一直未断,金人有意袭扰江淮,还想迫使南宋交岁幣。
想不通女真的脑迴路,不想缓和关係,再晓以利害来联宋抗蒙,反倒全力南侵,激起大宋官民愤懣,简直自取灭亡。
后世女真摸著前面石头过河,也搞剃髮易服,竟还让他们成功了。
从匈奴羌胡以来,外族都在一步步借鑑前人的经验,用逐步试错的方式,企图在中原彻底站住脚跟。
蒙元开了头,女真紧隨其后,往后会不会有更聪明的人,只有天知道。
“敢问官家,可在忧心金国?”
真德秀神色放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揖礼问道。
“边防之事,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存亡,万姓生死,怎能不操心?”
赵昀点了头,將话题引到北方草原。
“最让我忧虑的並非完顏,而是更北面的蒙古,听说蒙古骑兵靡坚不摧,使女真闻风丧胆,真卿此前到过中都,可有亲眼目睹蒙军?”
虽然不清楚官家为何对蒙古感兴趣,真德秀还是仔细思索,叉手接答:“稟官家,依臣愚见,铁木真与完顏阿骨打相像,皆因世仇相攻,又以曾祖和伯祖之死,而起兵復仇。”
“辽国亡於女真,金国也將亡於蒙古。”
“女真已奄奄待毙,二三十年间必亡。”
“好教官家知道,若有朝一日大宋与蒙古接壤,蒙古必会伐宋,金人占据中原百年,仍视宋国如富庶之源,蒙古从苦寒草原南下,杀戮更甚,绝不会讲信修睦,安民济物。”
真德秀非常篤定地答道。
按史书记载以来,只要北边草原兴起,就没有不与朝廷交战的事。
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只要汉人虚弱,激战就多。
大宋土地富饶又人口眾多,说蒙古不覬覦,別人相信,真德秀绝不信。
他当年出使金国遇见溃兵,还打听过蒙古的来歷,韃子比金人更会杀戮掠夺。
听见答话,赵昀微微頷首说:“我与卿所见略同,只要夏一亡国,金国別说支撑二十年,甚至十年也撑不到。”
“蒙古人可以数路绕道攻打关中,河南等地,並且不惧野战,不怕断绝粮草,可將女真拖到疲於奔命为止。”
“战略迂迴一战而下,灭了金国。”
“再借西南诸蕃地利,数道伐宋亡了天下。”
“这……”
瞧著赵昀在舆图详细指出蒙军进攻位置,还沿途划下吞併吐蕃,大理等诸国,继而打垮大宋取天下的步骤。
真德秀眉头久久未能舒展,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仿佛看到韃子灭金、灭宋的场景。
最后目光落在襄阳,一旦此处沦陷,江淮防线与三关五州全部崩塌,临安无险可守。
有些僵住的真德秀转身正想拱手,却迎上了赵昀坚定有力的目光,拍了他手臂,抚笑道:“因此,朝廷经略山东,拉拢两河百姓势在必行,同时存金以蔽蒙古,拖延时间救亡图存。”
“待到恤民整军,修好內政,便是汉与蒙古之间惊天动地的一战。”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输了就是亡了三代以来的天下,到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村庄空虚,几十里不见炊烟。”
“神州陆沉,中原大地又变得满目疮痍。”
“乔公,真公,万千百姓的生死之计,洪水横流尽担於肩,我们任重道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