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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君行相权

    二月初三,丙申,大雨。
    朝会过后,赵昀至慈明殿向杨太后请安,閒聊了一会儿,杨桂枝好奇问道:“三哥儿最近又在做什么?”
    “难道还在与群臣討论两淮合併之事?”
    赵昀从容不迫地回答:“六部尚书、侍郎与枢密院多有劝阻,知府、知州也有上奏。”
    “待兵部尚书崔与之走马上任后,再做討论。”
    闻言,杨太后看了赵昀一眼,立刻会意了官家是在等“援军”。
    回想昨日杨氏子侄进宫看望她,临走之际细声提醒她。
    自打官家亲政开始,群臣就感觉操劳不已。
    赵官家严抓地方吏治法度,下詔各州县凡有弃城逃跑者,都落职罢祠。
    许多同僚私底下皆有抱怨,说官家治国不如先帝,先帝在时圣主垂衣,垂拱而治天下,文武百官各行其职。
    官家却是君行臣职,位置倒置,明面体谅宰相受寒生病,让对方在相府歇息。
    说史弥远是国家宰执,不可事事躬亲去处理些细事,何况久操国事早已身心交病,百官只需三五天一次到相府匯报大事即可。
    各官司署要思患豫防,將心比心。
    边防、清赋、抚民等处的日参稟报,札子递往禁中先行处理。
    实际上不就是君行相权吗?
    昨日杨谷苦口婆心细劝皇太后道:“臣只担心,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纲常倒置,国將不国……大宋江山危矣。”
    听到这话的杨桂枝立刻伸手,给了杨谷嘴巴两下,打得对方直呼哎呦。
    紧接著,她没好气地骂道:“官家念杨氏是外戚,刚詔你们兄弟两人,一个做奉国军节度使,一个做保寧军节度使,並开府仪同三司。”
    “还常念自己初即位,不好册封自家人,再过数年將你们並提为少傅,没想杨氏竟然出了你两个昧良心的东西。”
    她知道杨氏兄弟是受人挑拨,才到她这里来告赵昀的状。
    但气急的杨太后还是吩咐宫人执白木棍棒將两人赶出殿门,数月不许再来。
    转念一想,她又不觉笑起来,能把外戚都鼓动,说明有人被逼急了。
    天子倒有好手段,不逾越祖宗家法,就让史弥远灰头土脸,强行把对方按在相府里养病,一边提拔与史氏亲善的葛洪,一边让史党抱有幻想而不能齐心。
    杨太后御笔號令与史弥远共掌朝政多年,还没见其这么被动过。
    想来以后,弥远是不敢在官家面前咳嗽,显示自己身体抱恙了。
    想到这儿,杨桂枝不禁嘖嘖称奇,明明不是资善堂正经教授出来的皇子,却比皇子更厉害,三哥儿当真不得了。
    史弥远眼光毒辣,做了回大宋“周勃”。
    杨太后思绪飘了一会儿,很快便拢了拢思绪,看著赵昀温和说道:“吾儿莫慌张,朝廷诸公看似气势汹汹,只要天子不失道义,最后是拗不过官家的。”
    她拿出自己多年执政心得,指点迷津道:“做官家要先掌握五重禁卫,绝对不能假手於人,失之则有性命之危,得之则风平浪稳。”
    “臣敢问娘娘是哪五重?”
    赵昀不懂就问。
    他之前只在王府听教,济王赵竑才能到资善堂学习,想来教材应该不一样罢。
    杨桂枝理了理赵昀的衣袍,细细道出:“亲从侍卫一重,御龙诸班直又是一重,行在皇城司是一重,殿前司是一重,三衙是最后一重。”
    “官家握住这五重禁卫,无论是自身安危,还是天下吏治、財政、兵事都能掌握。”
    “且不说成败如何,为何大臣反对甚多,神宗皇帝还能任用王安石变法?”
    “吾儿要记住,你是君,他们是臣,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没人喜欢受管制,但又做不到洁身自好,所以人人都在爭,不是臣强君弱,就是君强臣弱。”
    “官家想復光武故事,还要耐得住,受得住,最后……能直挺起。”
    “先做非常之人,再做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杨太后抬手轻抚赵昀背后,叮嚀道。
    她把对亲子的舐犊之爱,全寄托在赵昀身上,盼他做好官家。
    赵昀心里情绪复杂,他如何听不出语重心长的真挚,躬身拜道:“臣多谢娘娘教诲,此生不忘。”
    不得不说赵昀是有些感动,虽然没见过原身的绍兴老母,杨桂枝大半年来却代替了这层身份,自己过继给她,与史弥远相爭都是站在赵昀立场,帮他压阵分析。
    对比会坑儿子的亲太后,不知好到哪去了。
    或许是因为幼子夭折,没有一个长大成人,才孤犊触乳罢。
    赵昀思量而嘆。
    “对了,三哥儿,昨日杨氏兄弟进宫外,许国夫人吴氏下午也入宫向老身哭诉,济王苛刻对待她,还说了件事,事关你皇兄……”
    杨太后声音微压低,说:“我知道你不想打压兄长,故將万岁巷府邸赐为济王府,赵竑可不是这样想。”
    “他心里认为你抢了他官家位置,甚至觉得你得位不正,乃是矫詔即位。”
    “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待在书房不出来,半年来写了不少书信,也收了很多信函,吴氏却都找不到。”
    “三哥儿,有时警惕些,总比毫无防备要好得多。”
    赵昀眉头微微皱起,他自问对济王赵竑还是非常了解。
    要说赵竑身为皇子,被自己异军突起抢了储君,隨后在灵柩前即位,心中难免不满,会暗中发牢骚,这事赵昀是相信的。
    你说他会在自己初步掌握三衙与朝堂后,还敢勾结人密谋造反,做头铁送死的事,那是不可能。
    刚即位时不出来质疑,官家亲政了才想著谋逆?
    不是赵昀小瞧老赵家,而是两宋三百年都没出过敢这么拼的皇子。
    “许国夫人吴氏。”
    赵昀思索著,吴氏他见过几次,是受不了委屈的人。
    她是高宗赵构吴皇后的侄孙女,杨太后早年在德寿宫受吴皇后提携,於是將吴氏嫁给赵竑做正妻,可惜两人常年不和,吴氏多次进宫告状。
    “也许是看到赵竑暗地骂我,还察觉到有私信往来,害怕牵连到自己,才进宫告状罢。”
    赵昀瞬息理清了头绪,可看见杨桂枝脸上褶皱又深了几分,不觉拱手答道:“娘娘放心,臣定会防备,不会因兄弟之情而疏忽。”
    “这样甚好,老身就放心了。”
    杨太后听赵昀保证,也渐渐放下心。
    官家还是沂王时就言出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