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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柳诗年

    韩家的人已经被按著跪了几排,时家四口被押到韩家旁边跪下。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翻开名册,一一对比。
    时辰到了。
    监斩官站起身,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令签落地,啪的一声。
    刽子手上前,拔掉犯人背后的亡命牌,举起鬼头刀。
    时炳德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蒋氏闭上了眼睛,嘴唇不停地颤抖。
    时蕴没有闭眼,她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监斩台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看著围观百姓或好奇或麻木或同情的表情。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旁边的时幸忽然开口:“姐姐,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时蕴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刀光闪过。
    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韩家和时家被满门抄斩的事。
    有人说韩家通敌证据確凿,死有余辜。
    有人说时家是被牵连的,可惜了一个清官,更多的人不敢多说,怕惹祸上身。
    柳丞相府。
    书房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外风雪交加,窗內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柳丞相坐在棋案一侧,手中捏著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著长髯,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此刻对著棋盘,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披白色狐裘,狐裘的毛色纯白,更衬得他整个人像雪地上开出的一朵莲。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从容。
    让他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是整个书房的中心。
    他是柳丞相的嫡幼子,柳诗年。
    京城的人提起柳诗年,用的最多的词是智多近妖。
    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却不肯再考,理由是殿试无趣。
    他替父亲谋划朝堂之事,算无遗策,从未失手。
    太子曾想拉拢他,他婉言谢绝,齐王想结交他,他闭门不见。
    这样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偏偏长了一张不沾尘埃的脸,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此刻柳诗年正落下一子,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棋盘上的胜负与他无关,又仿佛胜负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终於开口。
    “诗年,你如何看待韩家跟时家这事?”
    柳诗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落在棋盘上。
    “韩家与外族私通这事。”
    声音清润,不急不躁。
    “应当是三皇子挡了太子的道,陛下偏心所致。”
    柳丞相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嫡幼子。
    满朝文武还在揣摩圣意的时候,他已经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韩家通敌是真还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爭对手,而韩家是三皇子的母家。
    扳倒韩家,就是断了三皇子一臂,至於时家,不过是顺手捎上的。
    “韩家的事,证据做得倒是周全。”
    柳丞相跟著下了一子,嘆息一声。
    “就是可惜了那时家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
    “时炳德这个人,为官二十年,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一门心思只想著办好差事。
    就因为不站队,成了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下场。”
    柳丞相说著,又嘆了一声。
    他与时炳德算不上有交情,但同为朝臣,兔死狐悲,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时炳德的女儿,我记得好像有两个,大的那个今年十七,小的十五,都还没出阁。”
    柳丞相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惜了。”
    柳诗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手中捏著棋子,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但柳丞相知道,以他的棋力,这盘棋早在中盘就已经结束了,他只是在陪自己消磨时间。
    柳诗年的眼里微微露出一丝嘲讽。
    那嘲讽很浅很淡,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是嘲讽当今陛下年纪大了,开始昏庸了?
    还是嘲讽时炳德忠心於这样一个皇帝,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
    时蕴是被自己脖子上的痛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入目的不是刑场上灰濛濛的天空,不是围观百姓模糊的面孔,不是刽子手手中的刀。
    是帐顶。
    时蕴愣住了。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颈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血,甚至连一道疤都没有。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在牢里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圆润。
    时蕴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
    梳妆檯上的铜镜被擦得鋥亮,妆奩打开著,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各式各样的首饰。
    书案上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旁边搁著一支毛笔。
    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都很陌生。
    时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她顾不上穿鞋,光著脚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侧室的门帘被掀开,绿芙揉著眼睛探出头来。
    绿芙是时蕴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在身边,比时蕴小一岁,圆脸,爱笑,做事麻利。
    前世抄家的那天,绿芙和府里其他下人一起被拖去了后院,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此刻绿芙好好地站在这里,头髮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著刚醒的迷糊。
    看见时蕴光著脚往外走,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小姐!”
    绿芙连忙从侧室跑出来,顺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鞋。
    “小姐您要去哪?鞋!鞋还没穿呢!”
    时蕴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绿芙朝她跑过来。
    绿芙跑得急,手里抓著鞋,嘴里还在念叨。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鞋也不穿就往外面跑,地上凉,受了寒可怎么办……”
    她蹲下身,把鞋放在时蕴脚边,熟练地抬起时蕴的脚,替她穿上。
    时蕴低著头,静静地看著绿芙的发顶。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她的心里正在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