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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们回来了

    绿芙穿好了一只鞋,又去穿另一只,嘴里还在絮叨:
    “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很晚了?奴婢就说嘛,那本诗集第二日再看也是一样的,您偏不听。”
    时蕴开口,稳住自己的声音,儘量让它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绿芙,今日是什么日子?”
    绿芙低著头隨口答道:“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呀,小姐您睡糊涂啦?”
    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距离抄家还有五个月。
    这会父亲官位稳固,母亲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插花和给两个女儿张罗亲事。
    韩家还没有倒,三皇子和太子之间的爭斗还没有摆到明面上。
    时蕴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情绪,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五个月。
    老天给了她五个月。
    绿芙穿好了鞋,直起身来,歪著头看了看时蕴,脸上带著几分担心。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
    时蕴收起所有神色,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
    “无事,就是魘著了,做了个噩梦。”
    绿芙鬆了口气,拍拍胸口:“嚇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时蕴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头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说道:
    “我去幸儿房里看看她醒没醒,你去厨房看看我的银耳羹有没有燉好。”
    每日早起必喝一碗银耳羹,这是时蕴的习惯。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厨房每天一早就会燉上,掐著时辰等她醒来。
    绿芙不疑有他,乾脆地应了一声“誒”,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时蕴站在廊下,看著绿芙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绣鞋。
    粉色的鞋面,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是春天的时候母亲让人做的,她嫌顏色太嫩,一直没怎么穿。
    现在穿上了,倒也觉得还好。
    时蕴转过身,朝院子西边走去。
    她和妹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东厢是她住,西厢是妹妹住。
    时蕴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太多不属於一个十七岁少女的东西。
    老天有眼,她这一世定要守住这个家。
    前世害他们的人,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別想跑!
    时蕴走到时幸的房门口时,正好看见红萼准备进去。
    红萼是妹妹的贴身丫鬟,比妹妹大两岁,做事比绿芙稳重些。
    此刻她手里端著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著热气,看样子是刚打来准备给妹妹洗漱用的。
    红萼看见时蕴,连忙蹲身行了个礼。
    “大小姐早。”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红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幸儿可醒了?”
    红萼摇摇头,笑著答道:“回大小姐,小姐还没醒呢,按著时辰,
    奴婢估摸著也快了,奴婢刚打了水来,等小姐醒了就能用。”
    时蕴伸手接过红萼手里的铜盆。
    红萼一愣:“大小姐,这……”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看看她。”
    红萼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
    时蕴手上端著铜盆,用脚把门推开又带上。
    妹妹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
    她的房间收拾得整齐,什么东西都摆在该在的地方,像她这个人一样。
    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妹妹的房间则看著趣味得多。
    梳妆檯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墙上贴著妹妹自己画的画。
    书案上堆著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床头还掛著妹妹亲手编的络子。
    时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走进內室。
    时幸这会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闭著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恐惧。
    时蕴走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姐姐……姐姐……別……”
    “爹……娘……”
    “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时蕴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握时幸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经歷著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幸儿,”时蕴低声叫她,“幸儿,醒醒。”
    时幸没有醒,她还在噩梦里挣扎,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姐姐……姐姐等等我……”
    时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紧紧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去擦时幸额头上的汗。
    “幸儿,醒醒,姐姐在这里,姐姐在。”
    时幸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
    看见时蕴,时幸愣住了。
    她盯著时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时蕴的手腕。
    “姐姐?”
    声音沙哑,带著一种不敢置信。
    “姐姐你没死?”
    时蕴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反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时幸散落在脸上的头髮拢到耳后。
    “没死,”声音哽咽,“姐姐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好好的。”
    时幸坐起来,一把抱住时蕴,把脸埋在时蕴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姐姐……”她反覆叫著,声音闷在时蕴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时蕴一只手搂著时幸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般。
    姐妹俩都没有说话,此刻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时幸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她从时蕴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
    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打量四周。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时蕴脸上。
    “姐姐,”时幸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是哪一年?”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幸瞳孔一缩。
    “那我们……我们……”
    她没能把话说完整,但时蕴知道她要问什么。
    “嗯,”时蕴点头,声音很轻,“我们回来了。”
    时幸鬆开时蕴,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低著头,眼睛盯著被面上的花纹,不知道在算什么。
    时蕴没有打扰她,她知道自己的妹妹。
    妹妹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但脑子比谁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