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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依附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花几上的一枝荷花上,声音不紧不慢。
    “父亲走的时候,可有用过早膳?”
    蒋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笑了。
    “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关心你们父亲。”
    她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
    “用过了,厨房给他下的面,他吃得乾乾净净才走的,放心吧,饿不著他。”
    时幸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母亲,父亲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蒋氏被她问得一愣,隨即笑道:“你父亲哪天不是那副样子?板著脸,皱著眉,好像天底下谁都欠他银子似的。”
    时蕴和时幸飞快对视一眼。
    父亲这不像一个刚经歷过重生的人会做的事。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应该会有更大的反应,至少不会像母亲说的一如往常。
    当然,也不排除父亲和她们一样,在试探。
    但时蕴觉得可能性不大,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心里装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一切,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为了进一步確认,时幸又换了个角度,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母亲,父亲今日去上朝,可有什么要紧的朝事?”
    蒋氏插好了最后一枝花,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你们父亲从来不跟我说,不过吃早膳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句,
    说是什么江南的税银出了紕漏,要查,別的就没说了。”
    时幸“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时蕴和时幸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父亲没有重生。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不可能有心思去管什么江南税银的紕漏。
    前世被砍头的那一刻,他们一家四口跪在刑场上。
    父亲最后仰头看天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被伤透了心,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表情。
    时蕴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蒋氏招呼两个女儿吃饭。
    看著两个女儿吃东西,眼睛里满是慈爱。
    “蕴儿,你慢点吃,別噎著。”蒋氏拿帕子擦了擦时蕴嘴角沾的一点粥渍。
    “幸儿,你也是,桂花粥烫,吹凉了再喝。”
    时幸乖乖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时蕴一口一口地喝著银耳羹,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妹妹身上。
    真好。
    这样的场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嘴角弯了弯。
    早食用完后,时蕴和时幸陪著蒋氏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的门,姐妹俩並肩走在抄手游廊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走出了正院僕人们的视线范围,时幸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时蕴。
    “姐姐。”她叫了一声。
    时蕴停下来,看著她。
    时幸的表情还是那副甜甜的模样,但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父亲没有回来,”时幸说,“母亲也没有,只有我们。”
    时蕴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得自己来。”
    “嗯。”
    时幸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甜笑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姐姐,”她说,“你信不信我?”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
    “信。”
    时幸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她鬆开了时蕴的手,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了晃。
    看起来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时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姐姐,”时幸抬起头,看著廊外的天空。
    “凭我们两个闺阁女子,想扳倒太子,那是痴人说梦。”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侧过头,讽刺地笑了笑。
    时幸才十五岁,笑起来的时候本该像三月里的桃花。
    可她此刻的笑容里,只有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凉薄。
    时蕴沉默了。
    妹妹说的对。
    太子,那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是皇帝亲自册立的东宫之主。
    他的身后站著半个朝堂的文官武將,站著户部、吏部、刑部大半的官员。
    站著京畿大营三分之一的兵力。
    前世他能够轻易构陷韩家和时家,能够在一夜之间调动亲兵抄家拿人。
    能够让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时家说一句话。
    而她们呢?
    她们的父亲,御史中丞,官居四品。
    听著不算低,但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根本排不上號。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做任何权贵的座上宾,乾乾净净地做他的孤臣。
    这样的人,皇帝用著放心,但也仅此而已。
    真到了要捨弃的时候,皇帝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时家也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姻亲,父亲的同僚们与他交情泛泛。
    她和妹妹两个闺阁女子更是没有任何实权。
    前世她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这一世凭什么去扳倒太子?
    时蕴靠著廊柱站定,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
    时幸笑完了,眼睛眨了眨,带著一丝一种狡黠。
    “那如果我们依附別人的势力呢?”
    她歪著头看时蕴,声音里带著篤定。
    “太子现在还是太子,羽翼尚未丰满,总有不惧他之人。”
    时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妹妹说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爭对手,生母是韩贵妃,外家是韩家。
    韩家在朝中经营数代,门生眾多,是唯一一个敢跟太子正面抗衡的皇子。
    时幸嗤笑一声,“三皇子?”
    时幸摇了摇头。
    “三皇子是不惧太子,但是奈何皇帝偏心。前世三皇子母家韩家,
    不是落得个跟我们时家一样的下场么?
    三皇子自己都保不住,我们依附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时蕴沉默了,三皇子確实不是好选择。
    前世韩家倒台的时候,三皇子和韩家门生求情皇帝避而不见。
    皇帝偏心太子,偏心到了盲目的地步,三皇子的所有努力在皇帝眼里都不值一提。
    时蕴满脸疑惑地看著时幸,不知道妹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皇子不行,那还能是谁?朝堂上敢跟太子叫板的人屈指可数。
    齐王倒是敢,但齐王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依附他还不如依附三皇子。
    至於其他人,要么是太子的党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没有一个能用的。
    时幸看著姐姐一脸疑惑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卖关子,轻轻吐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