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詆毁
柳诗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棋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角落里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棋谱翻开,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摆棋子。
他今天带来的是前朝国手留下的残局谱,里面的棋局千变万化,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柳诗年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开始跟自己对弈。
喧囂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哎呀,姑娘这一步又走错了。”
“老伯,我又输了。”
“没事没事,再来再来,姑娘第一次来,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就是,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输了怕什么?老夫当年学棋的时候,连输了三个月。”
柳诗年的手指顿了一下,拈著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几息。
又输了。
这已经是第几盘了?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那边又传来时蕴的声音,带著一点不好意思。
“各位伯伯婶婶,你们先下吧,我起来活动活动,坐了这么久,腰都僵了。”
几个老棋友笑呵呵地应了。
有人说“姑娘明天还来吗”,有人说“姑娘多来几次就熟了”,有人说“姑娘底子不错,就是缺人点拨”。
时蕴一一应著,声音温温和和的。
然后,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摆棋。
脚步声最后在他桌边停下,然后,一片阴影落在他的棋盘上。
紧接著,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时蕴正俯身看著他。
姿势隨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著,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他清了一下嗓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礼貌的微笑。
“时姑娘。”
时蕴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
“柳公子,你能不能教教我下棋?”
柳诗年听到这个请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棋馆里棋技好的很多。”
意思很明確:你找別人去,不要来找我。
时蕴没有回应。
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过去了,时蕴还是纹丝不动。
柳诗年微微撇开脸。
时间越来越长,棋馆里其他人慢慢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有几个老棋友伸长脖子往这边瞅,捋著鬍子看热闹。
主角之一的柳诗年越来越不自在。
他不是没有被人缠过,京城里缠著他的闺秀能从丞相府排到城门口。
但那些闺秀们,会在被拒绝之后红著眼眶跑开。
柳诗年在心里嘆了口气。
“坐吧。”
时蕴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柳诗年看著她在对面坐定,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他把棋谱合上放到一边,將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分开收好,码在棋盒里。
“下吧。”
时蕴点了点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柳诗年执黑,应对了一手。
他下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时蕴的棋力在他眼里实在太弱了,弱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接下来所有的走法。
一局下来。
他发现时蕴是真笨,不是装笨,不是自谦。
她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毫无心机,像一张白纸铺在棋盘上。
进攻没有章法,防守没有策略,该占的角不占,该连的棋不连。
一心一意地往对方的口袋里钻,像一只兔子,主动把自己送到老虎嘴边。
柳诗年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棋手。
关键她还笨得理直气壮,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姑娘。”柳诗年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副清润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他都没察觉的无奈。
“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走这里?”
时蕴低头看著棋盘,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里安全。”
“安全?”
柳诗年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下棋。
“嗯,”时蕴认真地点头,“这里没有你的棋子,走这里不会被你吃掉。”
柳诗年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指著棋盘上开始了长达一刻钟的讲解。
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棋子做示范。
时蕴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
柳诗年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步。
他发现时蕴虽然笨,但教起来並不费劲。
把基础讲清楚,她就能听懂,而且记得住。
柳诗年讲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时蕴在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著他。
柳诗年收回目光,继续讲。
棋馆里的老棋友们看著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年轻人,懂的都懂”的眼神。
角落里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
柳诗年讲著讲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不是来研究新棋谱的吗?怎么一整个上午都在教一个初学者下棋?
......
止战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沈浸星正在院子里打拳。
穿著一件黑色的窄袖劲装,头髮束成高马尾,一拳一脚虎虎生风。
止战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沈浸星收了拳,从旁边的小廝手里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向止战。
“少爷,时二小姐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沈浸星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音量提高。
“有事?!什么事比本少爷还重要?!”
“说是要去听松棋馆。”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听松棋馆,柳诗年常去的那个棋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时幸不来赴他的约,跑去棋馆,该不会是去找柳诗年的吧?
沈浸星把帕子往小廝手里一塞,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得紧紧的。
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柳诗年那个狐媚子。”沈浸星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穿个白衣服,装什么世外高人,不就是会下个棋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幸都见过本少爷这么优秀的男人了,至於被他勾引去吗?!”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您是不是想多了,时二小姐去棋馆未必是为了找柳公子”。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接下来的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肯定是被他那个棋技勾引的,我呸!利用棋技勾引无知少女,不要脸!”
沈浸星走得更快了,靴子踩得地咚咚响,像是在踩柳诗年的脸。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