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磊哥……”
“嗯?”
“没什么。”
穆青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就是想叫你一声。”
徐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徐磊的小屋不大,一铺炕占了大半个屋子。
灶台挨著炕沿,烟道通到炕底下,冬天烧火做饭顺便就把炕烧热了。
灶台边上是一口水缸,缸里的水是昨天挑的,上头结了一层薄冰。
屋里的家什不多,可样样都擦得乾乾净净,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掛著的那杆猎枪和那张狼皮,给这间小屋添了几分猎户人家的硬朗气。
穆青站在门口,打量著这间屋子,两只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屋子和知青点的宿舍比起来,小了太多,可莫名地让她觉得踏实。
那里住了八个人,热闹是热闹,可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於她的。
这里虽小,每一寸都是家。
徐磊把她的铺盖卷放在炕头上,指著最靠里、最暖和的位置:“你睡这儿,我睡外头。”
他拍了拍炕沿,“这位置对著灶膛,烧火的时候热气先往这儿走,冬天不冷。”
穆青愣了一下:“你睡外头?外头哪有地方睡?”
“打地铺。”
徐磊咧嘴一笑,“你刚来,不习惯,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踏实了,再说。”
这话说得含蓄,可穆青听懂了。
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挤出一句:“磊哥,你是个好人。”
徐磊被这句话逗乐了。
前世他在网上没少被人发好人卡,那时候的好人卡是拒绝的同义词。
可眼前这姑娘说“你是个好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的。
那不是在发卡,那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
这两种滋味,天差地別。
“別急著给我发好人卡。”
徐磊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
“饿了没?先给你弄点吃的,吃饱了再说。”
灶台上的米缸盖子一掀开,徐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棒子麵,顶多够熬两顿糊糊。
他又翻了翻別的地方,半袋子地瓜干,几串干辣椒,一小罐盐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个家,比他想像的要穷。
徐磊重生之前,也是个孤儿,一个人过日子,有上顿没下顿,能活著就不错了。
现在家里添了人口,两张嘴要吃饭,光靠这点棒子麵和地瓜干,撑不了几天。
穆青看见他皱眉头,小声说:“磊哥,我不饿。我在知青点吃过了才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磊没戳穿她,只是笑了笑:“行,你不饿,那我做点我自己吃,你陪我尝两口总行吧?”
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你先坐会儿,我去挑担水。”
屯子里的水井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井口砌了一圈青石,石头上磨出了深深的绳槽。
徐磊挑著扁担走到井边的时候,井边已经有了两个人——两个女人。
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少妇,穿一身蓝布棉袄,腰身却收得紧,显出几分和这年代不太相称的利落。
她叫周蓉,住在徐磊隔壁,是个寡妇,男人前年冬天在林场伐木出了事,留下她一个人带著个三岁的娃。
周蓉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皮肤白,身段好,在屯子里也算是一枝花,没少有人给她说媒,她都没应。
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膀大腰圆,一张圆脸冻得通红,手里拎著水桶,嘴里正絮絮叨叨地数落自家男人不挑水。
周蓉看见徐磊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笑吟吟地打招呼:“哟,磊子,这么早就来挑水?”
“难得啊,往常不都是中午才起来?”
徐磊笑了笑:“家里来人了,得多备点水。”
“家里来人了?”
周蓉挑了挑眉毛,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更深了。
“我听说徐老叔给你说了个媳妇?城里来的知青?长得跟画上似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棉袄的领口鬆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徐磊把水桶放进井里,哗啦一声提上来,动作利索,神色如常。
“是有这事。刚定下来,还没办酒呢。”
周蓉眼珠子转了转,笑著说:“那姑娘可是有福气了。”
“磊子你这身板,这力气,在咱们屯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改天家里缺啥少啥了,可得想著嫂子啊。”
旁边那个胖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磊子这小子,打小就壮实,如今又有个漂亮媳妇,嘖嘖,多少人眼红著呢!”
徐磊笑著应付了两句,挑著水桶往回走。
周蓉站在井边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拎起水桶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屋里,徐磊把水倒进水缸,开始生火做饭。
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倒像是个过了一辈子日子的老把式。
棒子麵倒进锅里,加水搅匀,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
他又从墙角找出几个地瓜,洗乾净了扔进灶膛边的炭火里烤著。
很快,屋里飘起了棒子麵糊糊的香味和烤地瓜的甜香。
穆青坐在炕沿上,看著徐磊忙前忙后,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知青点住了一年多,从来没有一个人为她做过一顿饭。
她看著这个男人弯腰添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稜角分明的五官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吃饭。”
徐磊把一碗棒子麵糊糊端到她面前,又把烤好的地瓜从炭火里扒拉出来,拍掉灰,放在她手边。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两口,抬头一看穆青还没动筷子。
“愣著干啥?吃啊。”
穆青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棒子麵糊糊什么调料都没放,只有粮食本来的香味和一点点盐味。
可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一碗糊糊。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进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徐磊没说话,假装没看见,只是把烤地瓜往她手边又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