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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感恩

    临走的时候,他又看见货架上摆著几捲毛线,有枣红色的,也有藏青色的。
    他想了想,让售货员一样拿了一卷。
    穆青那件棉袄的袖口磨得都起毛边了,回头让她给我织件新毛衣。
    买完东西,林场的事也办妥了。
    徐大为从后勤科出来,脸上一团喜气。
    上了卡车,他扭过头冲后斗的徐磊说:“后勤科的老王跟我说了,你要是能稳定供肉,他们可以把你的採购名额报上去。”
    “到时候你就算是林场编外的供应商了,年底能参加评优,评上了还能多发几丈布票。”
    “评优?”
    “对,优秀的优。”
    徐大为磕了磕菸袋锅子,“你小子,这一趟算是把路走通了。”
    卡车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往回开。
    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的长白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剪影。
    小林开著车,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徐磊一眼:“磊哥,你家里那肉还够不够下回送的?”
    “够。”
    徐磊靠在麻袋上,胳膊枕在脑后,嘴角掛著一丝笑意,“山上有的是。”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条財路才刚开了个头。
    食堂只是第一步,他手里的资源不光是野猪肉——长白山的松茸、木耳、猴头菇、林蛙,哪一样不是宝贝。
    在山里没人要,可拉到林场,拉到镇上,拉到县城,那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卡车在雪路上顛簸著,车厢里的煤油灯晃来晃去。
    徐磊闭著眼睛,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下一趟进山的路线了。
    卡车拐进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著前面的土路,雪地上两道黑黢黢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村口。
    徐磊从车斗里跳下来,腿脚有点僵,在雪地上跺了两下。
    他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堆在院门口。
    徐大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磊子,月底我再来叫你。”
    “行,老叔慢走。”
    “慢不了,你婶子还等著呢。”
    徐大为摆摆手,朝小林挥了挥菸袋锅子:“走。”
    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雪夜里渐渐缩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徐磊转过身,院门虚掩著。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推开院门,黑虎第一个窜了过来。
    大黑狗围著他的腿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控诉他怎么才回来。
    穆青站在屋门口。
    她还穿著白天那件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看样子在门口站了不短的时间。
    灶台上热著一锅棒子麵糊糊,锅盖缝里冒著白气。
    “回来了。”
    穆青接过他手里的麻袋:“吃饭没?”
    “在食堂吃过了,跟刘主任他们一起。”
    徐磊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你要的东西,煤油、火柴、针线、肥皂、盐、酱油、搪瓷盆、毛巾……”
    他故意把雪花膏藏在身后,最后才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
    穆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接过那个小圆盒,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盒盖上印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像,烫金的字写著“友谊牌雪花膏”。
    她把盒子拧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香吗?”
    “香。”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把香味吹散了似的。
    然后她盖上盒子,把它小心地攥在手心里。
    “这个很贵吧。”
    “不贵,一盒才几毛钱。”
    穆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煤油灯的光,也有別的什么东西。
    她把雪花膏揣进棉袄口袋,转身去灶台上端糊糊,端到一半又回头。
    “你买这么多东西,林场那边都谈好了?”
    “谈好了。”
    徐磊在炕沿上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三百多斤野猪肉,食堂全收了。
    刘主任给他立了帐,月底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都能换。
    以后每月至少送两趟,长期合作。
    穆青听完,端著糊糊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下,坐到他对面。
    “这么说,咱们以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粮票和布票了。”
    “对。”
    “还能换工业券。”
    “能换。”
    穆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碗糊糊。
    棒子麵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她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磊哥,你记不记得我来的第一天晚上。”
    “记得。”
    “那天咱们就喝的这个,棒子麵糊糊。”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想,这辈子能喝上这么一碗热糊糊就知足了。”
    “现在呢。”
    徐磊看著她。
    穆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我想攒够布票,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顿了顿,又说:“再攒点工业券,给家里添个暖水瓶。你每次进山回来,能喝上一口热水。”
    徐磊没说话。
    他伸手从棉袄口袋里又掏出两捲毛线,放在桌上。
    一卷枣红色,一卷藏青色。
    “顺手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穆青拿起那捲枣红色的毛线,在煤油灯下看了又看。
    手指轻轻地抚过毛线表面,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
    徐磊低头喝了一口糊糊,“你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给自己织件新毛衣。剩下的线给我织条围脖就成,不用整件衣裳。”
    穆青把那捲毛线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
    吃完饭,穆青收拾碗筷,徐磊去院里劈柴。
    劈到一半,穆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借著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绕毛线。
    她把毛线绕成一个个线团,码在膝盖上,整整齐齐。
    枣红色的归她,藏青色的归他。
    黑虎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时不时抬起眼皮看看绕来绕去的毛线球,尾巴在雪地上扫两下。
    “磊哥。”
    穆青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我想在屋后头开一小块地,种点白菜萝卜。”
    “隨你。”
    “再养几只鸡,鸡下了蛋给你补身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