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野猪
大野猪没跑。它四条腿僵了一下,脑袋往上一仰,然后整个身子往侧面翻倒,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磊站起来,退了一颗弹壳,重新装弹。
他端著枪走到野猪跟前,先用枪管捅了一下野猪肚子,野猪一动不动。子弹从耳后打进去,穿得乾净利落,伤口不大,血也没流多少,这一枪没浪费。
他吹了声口哨。
黑虎从倒木后面窜出来,跑到野猪旁边闻了闻,然后抬起一条后腿,朝野猪身上滋了一泡尿,宣示主权。
徐磊笑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猎刀,在雪地里把野猪开了膛。
內臟掏出来,分了一副猪肝和一颗猪心扔给黑虎,剩下的下水用油纸包好塞进麻袋。野猪劈成两扇,用绳子捆紧,找了一根粗松枝当扁担挑上肩。
回去的路上经过向阳坡,他又顺手采了十几朵松茸。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穆青正蹲在院子里餵黑虎昨晚吃剩的骨头汤拌饭。
抬头看见他挑著两扇野猪肉跨进院门,勺子掉进了盆里,汤溅了一手。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他跟前。
看了一眼野猪肉,又看了一眼他,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
“洗手吃饭。”
穆青话音还没落稳,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板被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弹了两下。
冷风裹著雪沫子灌进屋里。
灶膛里的火苗被压得猛地一矮,差点灭了。
黑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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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腿一蹬,挡在穆青身前。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
门口站著一群人。
打头的几个穿著军绿色大衣,胳膊上套著红袖章。
手里拎著手电筒。
光柱在屋里横七竖八地扫来扫去。
扫过墙上的狼皮,扫过灶台上的燉肉锅,最后落在徐磊脸上。
“谁是徐磊?给我出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方脸,浓眉,中等个头,肚子微微发福。
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王铁牛,公社革委会主任。
穆青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普通的苍白,是血色一瞬间从皮肤底下抽空的惨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墙壁。
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
那种眼神徐磊见过。
知青点门口她回头看铁门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但这一次更深,更重。
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某个不想回去的记忆里。
她父母出事那天,来敲门的人也戴著红袖章。
“王主任,他就是徐磊!”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刘艷从红袖章中间挤了出来。
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最挺括的军绿色外套。
红袖章也比平时戴得更靠上,恨不得贴在自己脑门上。
“还有那个穆青,跟他一伙的!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卫跟在刘艷后面,缩著脖子。
他看见徐磊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还缠著纱布。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站著革委会。
“主任,把这两个人都抓了!东西全部没收!”
李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徐磊,落在穆青身上。
姑娘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水灵了。
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袄,袖口不再磨得发毛。
整个人像是被滋润过的花骨朵,正在一点点舒展开。
他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凭什么?这个连成分都不好的女人,凭什么越过越好?
黑虎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震得屋里嗡嗡响。
一个戴红袖章的小年轻嫌它吵,抬脚就踹过去。
嘴里骂了一句:“死狗,滚一边去!”
他这一脚没踹中。
黑虎侧身一闪,回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解放鞋鞋头。
犬齿嵌进胶皮里,喉咙里滚著呜呜的低吼。
小年轻嚇得往后一跳。
鞋子被扯掉半截,露出破了洞的袜子。
整个人踉蹌著撞在门框上。
“操!这狗咬人!”
几个红袖章同时往前逼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柱全部打在徐磊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徐磊没有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被嚇傻了的呆滯。
是心里有底、根本不虚的平静。
王铁牛迈步进了屋。
他背著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
新买的搪瓷盆,雪花膏的圆盒子,两捲毛线,一匹还没拆封的蓝布。
每一样都崭新的,在煤油灯底下泛著光。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王铁牛转过身,盯著徐磊。
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著审问的味道。
刘艷连忙抢话:“主任,你是没看见!那天他大包小包往家里拉东西,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徐磊脸上。
“他把野猪肉拉到黑市上卖了!用换来的钱买这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私买私卖,典型的投机倒把!”
“对!”
李卫跟著附和,嗓门拔得老高。
“主任,把人抓了!东西全部没收!”
他说完又看了穆青一眼。
姑娘还缩在墙角,两只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盛满了恐惧。
可恐惧底下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他忽然想,等徐磊被抓进去,穆青没了依靠。
也许又能落到自己手里。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几个戴红袖章的小年轻朝桌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收东西。
徐磊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
搪瓷盆跳了一下,滚到桌子边缘转了半圈才停住。
雪花膏的圆盒子被震倒了,骨碌碌滚到王铁牛脚边。
在他鞋尖上碰了一下才倒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黑虎都停止了咆哮。
所有人都看著徐磊。
“王主任。”
徐磊的声音不大,不急,清清楚楚。
“既然你是公社干部,应该识字吧?”
王铁牛愣了一下。
徐磊从桌上一堆东西底下抽出一张纸。
两根手指夹著,递到他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递一根烟,又像是递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