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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工资

    他往许三奎面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朝上。
    “精神损失费。营养费。”
    许三奎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少……我没带钱。”
    李宝玉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许三奎咬了咬牙,伸手摸向大衣內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他数了数,又咬了咬牙,从里面抽出五张大团结。
    五十块。
    在1975年,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就这么多了。”
    李宝玉接过钱,在手里拍了拍,转身走到徐磊面前,把钱塞进徐磊的口袋里。
    “兄弟,拿著。这是许队长的一点心意。给你媳妇压惊。”
    徐磊拍了拍口袋,看著许三奎。
    “谢谢许队长。下回走路小心点,別再摔著了。”
    许三奎的脸抽了抽,转过身,朝纠察队员吼了一声。
    “走!”
    纠察队员七手八脚地抬起许大富,跟在许三奎身后往外走。许大富被抬起来的时候疼得又惨叫了一声,屁股被人掐了一把,惨叫声变成了呜咽。几个纠察队员低著头,谁也不敢回头看。他们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溜溜的,像一群夹著尾巴的狗。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好”,紧接著又有人跟著喊,喊声此起彼伏。许三奎的背影在喊声中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街角。
    李宝玉忽然打了一个哆嗦,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陶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到处乱窜。他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腰,整个人往上一窜,然后又落下来,两条腿叉开,走路姿势忽然变得极其古怪,一摇一摆的,活像一只刚下了蛋的鸭子。
    徐磊看著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你怎么了?羊癲疯?”
    李宝玉回过头,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抽。
    “没……没事。气血上涌。有点缺氧。这破身子也该补补了。”
    他把徐磊拉到供销社旁边的胡同里,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然后把手伸进將校呢大衣的內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黑乎乎的,散发著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那味道像是烈酒泡了硫磺,又掺了老山参和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股辛辣气直衝脑门。
    徐磊看著那颗药丸。
    “这什么东西?”
    李宝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药丸往徐磊手里一塞,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兄弟,我也不问你从哪来的,来干什么。但我知道,咱俩是一类人。”
    他把徐磊的手合拢,攥紧。
    “这东西,你吃了。现在。马上。”
    徐磊低头看著手里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李宝玉。
    “不吃行不行?”
    “不行。”
    李宝玉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李宝玉把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徐磊手心。
    一股辛辣气直衝脑门。
    像是烈酒泡了硫磺,又掺了老山参和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徐磊低头看著手里这颗药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宫廷秘方。”
    李宝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嚇人。
    “给皇上补身子的。我翻遍了县誌办,从一个老太监的后人手里找来的方子。花了老子整整一年的零花钱,就炼出来两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徐磊面前晃了晃。
    “两颗。一颗我自己吃了,差点把老子补死。”
    “所以你就拿我来试毒?”
    “试什么毒!兄弟还能害你?这颗是改良版的!”
    李宝玉又凑近了一点。
    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兄弟,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的。也不问你来干什么。但我知道,咱俩是一类人。这颗药,你吃了。现在就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徐磊看著李宝玉那张脸。
    鸡贼,神经质,玩世不恭。
    但没有恶意。
    他想起刚才在供销社门口,李宝玉一脚踹开车门的样子。
    想起他拍著许三奎枪管的样子。
    想起他把五张大团结塞进自己口袋的样子。
    这个人虽然癲狂,但句句都护著自己。
    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至少不是敌人。
    这颗药有没有副作用,他不知道。
    但这个人情,他得还。
    徐磊仰头,把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滚进肚子里。像是吞了一团火,又像是喝了一大口烈酒,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李宝玉猛地一拍巴掌。
    “好!好兄弟!”
    他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对著天空大喊了一声。
    “开了!开了!我就知道他能开!哈哈哈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笔。
    然后朝徐磊挥了挥手。
    “你先忙著!药效上来了別慌,死不了人。我还有大事要干,回头找你!”
    说完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
    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徐磊站在胡同里。
    体內的热浪炸开了。
    像是一颗炸弹在丹田里引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小腹炸开,沿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猛衝,衝过胸口,衝过喉咙,直衝天灵盖。全身的毛孔全部张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沿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关节咔咔作响,骨头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又酸又胀,然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耳朵里忽然涌进无数声音,供销社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数钱的声音,三十米外两个妇人在巷子里聊天,一个说家里的鸡今天又下了一个双黄蛋,另一个说晚上要燉酸菜粉条。
    他甚至能听见许三奎那辆偏三轮摩托已经在三条街之外,许大富在挎斗里哭爹喊娘,许三奎骂了一句脏话。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著耳朵在说话。
    徐磊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这面砖墙。不是错觉,是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