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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王可愿统一天下?

    话音如有实质般重重砸在殿中。
    李斯痛苦的捫心自问,十七年前他为什么要先返乡再前往咸阳,如果十七年前他没有返乡,十七年后就不会有李獒来折磨他。
    扶苏目光呆滯,根本不敢相信人类温暖的双唇怎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嬴政眼中也流露出几分震惊:“汝可知汝此策要杀多少人?!”
    李獒平静的说:“在下不知。”
    嬴政加重声音道:“至少数万人!”
    “且寡人若行守成此策,韩地即便不叛也会被逼反叛,为平叛而死者又不知凡几。”
    “秦为此策付出的代价,將远超秦灭韩所付出的代价。”
    李獒沉声道:“在下不知究竟要处斩多少人,在下只知斩的值!”
    “若是韩国贵族果真要叛,倒不如由秦国来决定他们叛乱的时机。”
    “一旦韩国贵族在秦国与別国大战时作乱,定会致使秦国內忧外患,或会导致数十万將士战死沙场,更会危及秦国社稷。”
    “用数万人的性命换回数十万人的性命,护卫秦国社稷稳定,獒以为此可谓仁!”
    “仁?”嬴政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关东五国不会以为这是仁策,天下万民不会以为这是仁策。”
    “如此暴行,寡人实不能为也!”
    多有人怒斥秦国暴虐、嬴政暴虐。
    但听完李獒献策,嬴政竟是突然觉得他可谓仁君!
    李獒反问:“关东五国是否以为这是仁策,重要吗?”
    “韩乃天下强国之一,韩王主动请为秦臣、愿为秦之诸侯,大王却不顾韩王的做小伏低,依旧攻灭了韩国社稷,大王以为此举不会让诸国以为大王霸道?”
    “秦灭韩之前,天下诸国曾五度掀起五国攻秦之战,如今秦灭韩,天下诸国难道会反而以为大王软弱乎?!”
    “而今赵王、楚王皆是新王,根基不稳,魏国君臣相防、丁口疲弱,难起大战,燕国屡遭重创、君昏將庸,齐国虽富却被诸国鄙薄,独木难支,否则关东五国必定已经尽起精兵盟而攻秦。”
    “秦独强,而天下皆弱!”
    “这是千百年未有之局势,是秦国列代先祖苦等数百年的良机!”
    “在下以为,大王实不该被所谓仁义束缚,而是当以最快的速度整肃內政,赶在诸国恢復国力之前从速出兵!”
    关东五国的君王没那么傻,他们岂能看不出嬴政的野心?
    齐王建不求回报的主动参加每一次攻秦同盟,燕丹对嬴政的刺杀计划同样证明燕国很清楚秦国的威胁。
    秦灭韩后之所以没遭到诸国围攻,不只是因为嬴政的游说策略,更是因为关东五国都处於內部政治动盪期,没精力、没能力遏制秦国,他们只能装作鸵鸟,假装相信嬴政的游说,以此爭取时间恢復国力。
    既然他们病了,就该要他们的命!
    李獒的身体微微前倾,竟是胆大包天的直视嬴政双眼,幽幽发问:“在下以为,大王绝非庸主!”
    “大王之志,不该仅限於韩国。”
    “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在內部不稳、叛乱频生的情况下连战连捷。”
    “难道大王不想趁此良机攻灭六国、统一天下、取周而代之乎?!”
    嬴政早有统一天下的野望,却不曾告诉任何人,因为就连嬴政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但现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却说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更是通过对诸国局势的分析篤定的告诉他,他能成功,只是需要更激进些许。
    嬴政,心动了!
    腰背微微前倾做倾听状,嬴政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秦若尽斩韩国贵族,天下贵胄必定对秦怀恨在心,秦难以治。”
    “此困,何解?”
    李獒笑了:“何解?何须解?”
    “大王若是果真要以郡县治天下,便已是恶了天下贵族,他们天生就是大王的敌人,即便大王不尽斩旧贵族,他们也会对秦怀恨在心。”
    “在下以为,大王与其思考该如何解此困,倒不如思考该引导谁人与旧贵族相爭,又该让谁人取代旧贵族,成为大王最坚定的支持者。”
    嬴政若有所思道:“既然贵族不愿为寡人所用,便换他人为寡人所用?”
    嬴政对此道颇为熟悉。
    秦国宗室不安分,那就重用外戚,外戚若不安分那就重用外客,外客还不安分就以一纸逐客令威胁外客。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李獒頷首道:“在下之意,正是如此!”
    嬴政追问:“守成以为,谁人愿支持寡人?”
    李獒的声音多了几分犹疑:“在下以为,秦军將士所得皆是秦所赐,天生就会更支持大王,老秦人心向秦国,亦可重用,秦还能教黔首读书识字,为秦所用。”
    “但在下今日方才入秦,对秦並不了解,究竟谁人最愿支持大王还是当问大王。”
    嬴政慢慢咀嚼著李獒的话语:“將士、老秦人、黔首?”
    见嬴政已经不再质疑李獒諫言的合理性,而是开始思考李獒諫言的可行性,李斯瞳孔地震。
    芦岗乡李氏也是韩国贵族之一,李獒难道要自夷三族吗!
    更离谱的是,李獒这竖子激进也就罢了,大王您怎能也如此激进!
    李斯赶忙拱手,肃声道:“启稟大王,臣以为不妥!”
    “诚然,当今天下诸国疲敝,无力盟而攻秦,但若是大王尽斩韩国贵族,定会致使天下贵族同病相怜,诸国很可能会暂时放下內斗、一致攻秦,届时,社稷危在旦夕!”
    “臣拜请大王三思!”
    尽斩韩国贵族,能有效预防內部矛盾,但却会招致更剧烈的外部矛盾。
    孰轻?孰重?
    沉吟片刻后,嬴政缓声开口:“守成所諫有理,故韩贵族於秦而言终究是隱患,理应治之。”
    “但尽斩之策,確实过於冒进。”
    硬扛著五国同盟和天下贵族的怒火前进,確实太过疯狂,且得不偿失。
    李獒当即拱手道:“大王若是以为此策冒进,在下还有下策。”
    嬴政饶有兴致的问:“哦?”
    “守成另还有策?”
    李獒正声道:“昔年诸国灭亡敌国后,常將敌国君王迁往別处,以绝其反叛的可能。”
    “在下以为,可效仿先例但更进一步,將韩国贵族尽数迁入关中地!”
    “即便大王將韩国贵族尽数贬为庶民,韩国贵族依旧在韩地掌控著田亩、钱財、奴僕和旧部,故交遍地,此即为韩国贵族作乱的依仗。”
    “若將韩国贵族尽数迁入关中地,则其依仗尽失,与庶民无异,即便有心作乱也无能为力,只需数代人,韩国贵族便將泯为眾人矣。”
    听到李獒的前一条諫言时,嬴政倍感疯狂,只愿取其精华。
    听到李獒的这一条諫言时,嬴政却是双眼一亮。
    虽然执行此策还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但那些困难相较於尽斩韩国贵族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更能切实缓解韩国贵族叛乱之忧。
    嬴政看向李獒的目光愈发欣赏,毫不遮掩的夸讚:“守成此諫,甚善!”
    李獒拱手一礼,诚恳的说:“谢大王赞。”
    “大王若欲行此策,在下愿率芦岗乡李氏全族率先奔赴关中,为天下人表率!”
    图穷,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