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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扶苏,汝太让寡人失望了!

    李斯闻言,怒火中烧!
    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李獒已被李斯刺的千疮百孔!
    他把李獒留在上蔡就是为了留存血脉,结果李獒却要把李斯的三族都迁入关中?
    万一李斯真的犯下大罪,惹得秦王诛其三族,李斯的族人连跑都没的跑!
    嬴政也目露诧异:“汝欲劝上蔡李氏举族迁入关中?”
    李獒没有遮掩,坦然回答:“正是如此!”
    “此番韩国贵族勾结楚国来犯,虽赖大王庇护倖免於难,却足见韩国贵族已恨家父入骨,更已迁怒於上蔡李氏。”
    “在下以为韩国贵族必有一叛,彼时韩国贵族很可能会再犯上蔡,害吾族人。”
    “若能將上蔡李氏尽数迁入关中便可得大王庇护,同时也能成为天下贵族表率,为大王分忧。”
    “在下以为,此实乃两全其美之策也!”
    李獒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很清晰,那就是將李氏族人整体迁入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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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则无论是未来可能会爆发的新郑之乱,还是未来势必会发生的秦灭楚之战,都会让地处楚国边境的上蔡李氏处於极其危险的境地,一著不慎就可能举族皆灭。
    嬴政看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温声发问:“汝不惧上蔡李氏经歷数代后泯然眾人乎?”
    李獒笑了笑:“上蔡李氏虽然也是贵族,却绝非尸餐素位之辈。”
    “衣食田中求,功名马上取!”
    “只要上蔡李氏善耕者勤开其田、善战者为秦杀敌,上蔡李氏便绝不会泯然眾人,而是会隨秦国一同壮大。”
    “而若是后辈子孙不肖,泯然眾人未尝不是存续之道。”
    嬴政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转头看向李斯发问:“爱卿意下何如?”
    李獒此策確实是適合大秦的良策,嬴政更是已对此策表达出明確的欣赏,李斯还能说什么?
    严词拒绝然后让嬴政怀疑李斯对秦国心存提防吗?
    李斯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笑著拱手:“臣附议!”
    “臣明日就书信还乡,令族中子弟尽数迁来关中。”
    “上蔡李氏举族先投,臣厚顏斗胆拜请大王行千金买马骨之策,不求官职爵位,但求能多赐些田產,助族中子弟能早日扎根於秦。”
    嬴政抚掌大笑:“彩!彩!大彩!”
    “寡人得爱卿已是如鱼得水,却未曾想爱卿之子亦是贤才。”
    “今日能得爱卿父子皆为寡人所用,实乃邀天之倖也!”
    “就依爱卿所言,广赐田亩布匹予上蔡李氏以做表率。”
    “既然此策是令郎所献,便由爱卿整理成奏章,如何?”
    就在嬴政心情大好之际,一道板正严肃却格外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启稟父王。”听了许久的扶苏终於忍耐不住,起身拱手道:“儿臣以为此策不妥。”
    嬴政的笑声收敛,笑容却没有消散,而是充满鼓励的问:“哦?扶苏何出此言?”
    扶苏沉声道:“《周易》有言: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安居本土,敦厚篤行的施行仁德,故而能爱万物。”
    “父王为治韩地而强行將韩地贵族尽数迁入关中,乃是违背人性的暴行,让韩地贵族受吊悬之苦,定会失仁义於天下,致使万民离心。”
    扶苏向李獒拱手一礼道:“方才守成兄亦有言,只要父王行仁道分封之举,便可保韩地安寧!”
    “孤以为,守成兄是先假定父王暴虐、不愿行分封之策,再劝諫父王以更暴虐之策来弥补不足,此实乃劝君向恶的佞臣之举!”
    “若是守成兄以为韩地可能叛乱,就更该劝諫父王行仁道,分封诸侯以治故韩地!”
    嬴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看待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见嬴政没有说话,李獒坐直了身子反问:“分封便是仁道,不分封便是暴虐?”
    “谁人所定?”
    “在下以为,利於社稷者便是仁道,不利於社稷者才是暴虐!”
    “无论大王是否有意於分封诸侯治国,在下皆会献迁民之策。”
    “所谓仁义的分封治国,只能得一时安寧而不能保万世安寧,甚至连二世安寧都做不到,但所谓暴虐的迁民离土,只要能稳住最初的动乱便可长治久安。”
    “在下若是为一时安寧劝諫大王行分封治国,以至於为后世埋下动乱之患,这才是苟且庸臣之諫!”
    秦以周为鑑,行郡县治国,二世而亡。
    隋以秦为鑑,行分封治国,二世而亡。
    在李獒看来,单纯的分封制或郡县制都无法挽救秦国社稷,但若是秦国改行分封治国,居功甚伟且身为秦国客卿领袖的李斯势必会被封为诸侯。
    届时上蔡李氏的命运会与秦国彻底锁死,不可避免的深陷於秦末乱世的漩涡中心,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扶苏被李獒这番言论气的脸蛋发抖,断声道:“守成兄所言实在荒谬!”
    “周以分封治国,天下归心。”
    “若非礼崩乐坏,天下必定太平,此足见分封方才是治国之道!”
    李獒反唇驳斥:“三监之乱险些让周朝二世而亡,饶是周公吐哺,亦难挽周幽王败亡,残周苟且,终被秦所灭。”
    “周因分封而屡遭劫难,此足见分封並非万全法。”
    扶苏正声宏辩:“三监之乱乃是因周武王草创分封、尚未成规制才会发生,周公平乱后定周礼、广封诸侯,已革此弊。”
    “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正因为周有诸侯,方才能在天子无道之际护社稷於危难,让天下万民免受吊悬之苦。”
    “至於我秦……”
    嬴政突然目露冷色,粗暴打断道:“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
    “汝便是如此看待周幽王之亡的?!”
    扶苏不知嬴政为何突然不满,但还是乖巧作答:“《吕氏春秋》有载,周幽王与诸侯约定,於王路之上筑高台、放大鼓,若有戎寇来犯就击鼓相告,诸侯当从速起兵救天子。”
    “后戎寇果然来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褒姒大悦,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数次击鼓,诸侯数次齐聚却发现並无戎寇,待到戎寇又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诸侯却已不愿再至,以至於周幽王死於戎寇之手。”
    “幸得周有诸侯,在周幽王死后盟而攻戎寇,又拥护周平王继承大统,方才让周不至於毁於戎寇之手。”
    “夫子教儿臣,当以周幽王为鑑,为君者不能因一己之小乐而坏大义,否则定会招致大恶!”
    嬴政的目光愈发冰冷,竟是气极反笑:“善!善!善!”
    “文信侯虽死,竟是还在荼毒我秦国公子。”
    “此即为文信侯於秦之功乎?!”
    “守成如何看待周幽王之亡?”
    李獒缓声作答:“在下以为,周幽王实亡於强枝弱干。”
    “至周幽王的祖父周夷王时,周天子已经难以號令诸侯,至周幽王时,周天子已是名存实亡。”
    “为能顺利登基,周幽王娶申侯之女为后、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太子,待周幽王继承大位,便欲废宜臼之位,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
    “申侯於是与曾侯联合犬戎奇袭镐京,杀周幽王与姬伯服,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天子,是为周平王。”
    扶苏第一次不顾礼仪的怒声驳斥:“绝无此种可能!”
    “分封乃是得人心的仁政,诸侯乃天子之屏,怎会联合异族去杀害天子!”
    “汝怎能於父王面前如此顛倒黑白!”
    扶苏没机会去听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那个故事得等到汉朝才能编出来。
    但扶苏却是切实听著吕不韦编的周幽王击鼓戏诸侯这个故事长大的!
    十一年的刻苦学习已经让扶苏认定了周礼是治国良策,畅想著儒家先贤们编织出的春秋大梦,更是以周幽王为反面教材警醒自己。
    结果李獒却说在那儒家吹嘘的美好时代,周天子就已经形同傀儡,他並非死於昏庸暴虐,而是死於诸侯背刺,周平王之所以能登基也並非是因为诸侯拱卫,而是汉奸和异族共谋而来!
    李獒这番话无异於从根本上否定了周礼的优势,更是在说扶苏十一年的努力学习都是笑话!
    嬴政抬手止住李獒,声音格外严肃的开口:“申侯、曾侯引戎寇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而后戎寇毁诺,先败曾侯又败申侯,欲全取天下。”
    “於彼时,时任西陲大夫的先祖秦襄公率族中子弟千里入关,与戎寇死战,护周平王东迁,周平王因此功將岐西之地封与先祖,擢先祖为伯爵。”
    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中蕴著深深的失望:“別国公子若是不知此战也还罢了,此战终究与他们无关。”
    “但汝岂能不知此战虚实?”
    “我大秦因此战方才由大夫擢升为伯,此战过后,秦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
    “汝身为秦国公子,岂能在旁人讲述先祖荣光时怒斥其顛倒黑白!”
    “扶苏,汝太让寡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