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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本地老乡太没礼貌了

    次日,日出三刻(5:45)。
    太阳缓缓跃出地平线,照亮了长安港的百舸爭流。
    十数艘中型货船顺流而下,那是来自老秦地的运粮船,近百艘小型飞舟、中型货船、大型舫船被縴夫牵引著逆流而上,那是来自关东地区的运粮编队,亦或者说是战利品编队,正在把韩国上至朝廷、下至富户的粮食悉数运回咸阳。
    无论是西方的粮船还是东方的粮船,都会停靠在长安港,將船上粮食尽数卸下,再由数万名徭役用肩膀挑著这些粮食沿官道南下五里,送入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的太仓。
    官道尽头,一架单马马车停在官道旁,李啼跳下御者位,又钻进车厢搀出了李獒。
    “初次赴任,莫要惹事,也莫要怕事。”李啼耐心的叮嘱:“若是他们令汝乾重活,定要推拒,养伤要紧。”
    还没完全睡醒的李獒挤出一个有点迷糊的笑:“季叔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侄儿本想和季叔一起勘察大王赐与族中的田亩,给族人们选好营建之所,却没想到这么早就得履任!”
    “族中事务就只能劳烦季叔了。”
    天杀的暴秦!
    怎么忍心让如我这般重伤员凌晨三点半就起床准备上班的啊!
    李啼拍了拍胸口:“交给乃叔,汝就放一万个心吧!”
    “前方便是太仓,乃叔只能送到此地了。”
    “去吧。”
    李獒拱手拜別李啼,拖著伤腿一步一踉蹌的走向前方小山,但最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山上一座挨一座的粮仓,而是山下数百名正在舂米的男子。
    深秋清早的气温颇为寒凉,这些人却只是穿著粗布麻衣,有些人的手腕脚腕还被麻绳紧缚,但饶是手腕被麻绳捆住,他们仍在用双手握住两端粗大、中间纤细的舂杖,狠狠砸向面前装满粟的石盆。
    一次,两次,就像属於庶民的血泪一般,永无休止!
    冷风吹走粟香,李獒彻底醒来。
    沉默两息后,李獒拖著伤腿走向那些舂米的人。
    相距还有十数步时,便有一双双警惕的目光投向李獒,李獒没有在意,踉蹌著走到一名年纪最老、麻绳最粗的人身边,俯身温声发问:“敢问老丈,为何会在此地舂米?”
    老者声音淡漠:“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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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獒没有被老者的疏远劝退,而是半蹲下身,声音也愈发温和:“老丈,今岁收成如何?”
    舂米声休止,老者目光扫向李獒腰间露出来的铜质官印和黑色綬带,再扫向李獒的伤腿,最终定格在李獒那掛著標准慰问表情的脸上,皱眉发问:“汝等外客(外国客卿)为何都这般烦人?”
    李獒:?
    本地老乡未免太没礼貌了些!
    没等李獒回话,老丈便从腰间摸出一枚同样由黑色綬带串起的铜製官印,淡声道:“本官乃是太仓令,百里饶。”
    “汝是哪国来的外客?”
    李獒:!!!
    李獒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名劳改犯和秩比六百石的太仓令联繫到一起,这两个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同时存在才是!
    但,秩六百石的黑綬铜印更做不得假!
    震惊让李獒的答话都有些磕巴:“新、新任太仓丞,上蔡李獒,见过上官。”
    百里饶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目光似的,收回官印,不屑的说:“果然是外客。”
    “本官今日服刑,无暇接待李太仓,时值秋收,署中诸吏皆在奔走,也都无暇接引。”
    “来个人,送李太仓回署。”
    百里饶已经说了署中诸吏都在忙,谁敢站出来送李獒回署?
    一眾属官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好像根本没发现李獒这位上官似的,把李獒晾在原地。
    李獒没有如百里饶想像中一般尷尬无措,反倒是好奇发问:“百里太仓似是不以服刑为耻,反以服刑为荣?”
    百里饶嘴角微微上翘:“秦人皆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触犯了律法就该服刑,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因身份而变!”
    “本官犯了法,当然也会依法服刑。”
    “汝等外客入秦为官后每每犯罪皆会求请宽宏,以为秦律会因为官职就对汝等网开一面。”
    “惹人发笑!”
    很多国家都嚷嚷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只有秦国,就算是王的儿子犯法也会被削去鼻樑!
    百里饶对秦国的骄傲溢於言表!
    李獒略略頷首:“商君有言:以刑去刑。”
    “本官本以为秦律之所以森严乃是欲要以刑罚震慑不法,但今日观百里太仓,本官却惊觉刑罚未必能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可能会成为某些人夸耀的工具。”
    “只不知,当服刑变成荣耀,刑罚是否还能如商君昔年所愿一般起到震慑的作用?”
    “若是如此风气大涨,会否有官吏为了在外客面前夸耀自己伏法而故意触犯律法?此举有利於秦乎?”
    “百里太仓熟知秦律,烦请百里太仓为本官解惑。”
    百里饶脸上的笑容消散。
    如果刑罚是荣耀,那么刑罚本身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如果刑罚不是荣耀,那百里饶又在骄傲些什么?
    犯法就是犯法,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夸耀的资本,否则律法威严何存!
    百里饶本想给李獒一个下马威,却反而被李獒问的说不出话来!
    “呵~”轻呵一声,百里饶向身后一摊手,便有一名属官递上一卷麻绳。
    百里饶迫前一步仰视李獒,將麻绳拍在李獒胸口,冷声道:“沤了三个月、碱煮了半个月、揉打了三天,又在油里浸了一个月的麻绳,比之寻常麻绳更柔顺光滑。”
    “此绳就送给李太仓了,服刑的时候用得上!”
    “待到汝遭刑罚之际,本官会亲自问问李太仓,那究竟是刑罚还是荣耀!”
    “若是李太仓不想用这麻绳?”百里饶目露讥讽:“那就趁早辞官还乡!”
    昨日李斯说起老秦贵族与外客群体的矛盾时,李獒还没有什么实感。
    但今日百里饶却用最赤裸的敌意展现出了老秦贵族对外客的怒火!
    不幸的是,此人正是李獒的直属上级!
    李獒目光扫过百里饶头顶的黑布包巾,笑著说:“本官不才,阵斩十五级,拜爵公大夫!”
    “依秦律,爵可抵罪。”
    “想要削完本官的爵位再让本官服刑,百里太仓可是有的等。”
    將麻绳拍回百里饶怀里,李獒淡声道:“百里太仓只是庶民,並无爵位可以抵罪,往后服刑的日子怕是少不了。”
    “这麻绳,还是给百里太仓留著做替换吧。”
    “在百里太仓服刑期间,本官身为太仓丞会担负起太仓署诸务,无须百里太仓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