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李獒沉默两息后,低声道:“但若是阿翁被夷三族,吾也討不得活路。”
大义凛然的气氛被破坏的一乾二净,李斯眸光如刀般瞪向李獒:“汝就不能盼乃翁点好的?”
李獒抬头道:“是故,万望阿翁持重!审慎!”
“吾招致的骂名,自当由吾担负。”
李斯嘴角微微上翘了些许便又被他压下,沉声道:“无须爭论,此事就这么定了。”
“除此之外,汝可知汝还有何错处?”
李獒愕然:“吾还有错处?”
我一共才在殿中说了几句话啊?能被你挑出这么多毛病!
李斯肃声发问:“乃翁已在大王面前拒绝了户郎中之位,又请大王以仓嗇夫之职拜汝为官,汝为何不附议?”
“汝莫非以为乃翁欲要害汝?”
李獒下意识的反问:“阿翁难道不是要以上蔡仓嗇夫之职令吾重返上蔡乎?”
李斯恨其不爭道:“竖子!不足与谋!”
“汝仲兄年已二十六岁,才只是秩比八十石的狱掾。”
“汝长兄先为芦岗乡亭长,又任芦岗乡有秩,再任上蔡县文无害,隨乃翁入咸阳后歷任櫟阳县主吏掾、蓝田大营军法掾、將作少府中校令等诸职,步步升迁、步步为营,终於以三十八岁之龄成为秩千石的骑郎將。”
“汝以为汝长兄、仲兄皆是朽木?”
“还是以为乃翁没有能力提拔乃兄?”
听完李由的晋升路线,李獒脱口而出道:“阿翁欲要让大兄歷经郡县乡里之庶务乎?”
李由隨李斯入秦后的官职並没有得到提升,只是从文无害平调至主吏掾,而后又平调至军中担任军法掾,看似没得到好处,实则已经积累了纵跨关东关中,横跨保境抓贼、基层主官、断案刑罚、覆审监察、人事任免、军中督查、匠作营造的全方位基层经验,已经基本经歷了所有基层职能。
如今李由担任骑郎將,不止能追隨嬴政学习、补足中央治政经验,还能从非常全面的角度为嬴政提供来自基层的经验,能为嬴政补足基层视角的李由有很大机会获得嬴政的倚重、欣赏和信任。
李由扎实的履歷简直强的可怕!
李斯终於笑而頷首:“倒还不算无可救药。”
“公子非(韩非)曾劝諫大王曰: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这句话,大王听进去了,也確实是治国良言。”
“上卿姚贾初出仕便被魏王拜为上卿,入秦后又被拜为上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根基虚浮。”
“除非姚上卿立下不世之功,否则莫说是升任相邦,就连外派一方担任郡守也是遥不可及,此生皆难离开典客署。”
“乃翁曾任仓吏的过往看似是耻辱,但若是论及乡里事,尤其是论及关东乡里之事,少有人能与乃翁爭锋,乃翁又是从郎官步步升迁而至上卿,只要有良机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獒瞭然点头:“吾不曾出仕,毫无经验,所以阿翁欲为吾请仓嗇夫之职以积攒处理乡里庶务的经验?”
李斯略略頷首:“然也。”
“既然汝入秦已成定局,乃翁自然会为汝安排前程,不会任由汝胡闹。”
“汝却迫不及待的应下太仓丞之职,好似乃翁意欲害汝一般!”
说话间,李斯真想以手捂面。
他怎么就生出了如此愣头青?有高官他是真敢要啊!
这次真是丟人丟到嬴政面前了。
李獒却没有什么羞愧之情,沉声道:“吾观大王灭赵之情急不可耐,即便將军桓齮攻赵败亡、秦遭重创,若非有阿翁力劝,大王仍要继续攻赵。”
“而今韩已亡,大王略作修养后必定会迫不及待的兴兵灭赵,待到赵国灭亡,同为三晋的魏国必视秦为生死大敌,合纵诸国共同伐秦,诸国將视秦国如昔年自號东帝的齐国一般不惜一切代价猛攻之。”
“大乱,將至!”
“儿欲乘此大乱之局扶摇直上,实在没有时间如大兄一般慢慢雕琢己身。”
“能得太仓丞之职,吾心满意足。”
李獒承认,李斯安排的路线放在任何一个稳定的朝代、哪怕是放在两千多年后的时代都是行得通的,李斯也有能力频繁调动李獒的职位以践行这条路线。
但,若是按照李斯安排的晋升路线成长,李獒至少也需要三十年的时间才能成为封疆大吏或朝中重臣。
三十年!
三十年后的李獒正是年富力壮的年纪。
但三十年后的天下都已经是汉高祖七年了!
大秦早就亡啦!
李斯微微皱眉:“汝凭什么以为秦能灭赵?”
嬴政是不乐意在灭韩之前先灭赵吗?
单纯是因为没打过。
李斯都不敢说秦能灭赵,李獒凭什么下此断言?
李獒反问:“昔年大王尚幼,阿翁为何认为六国皆弱而秦独强?”
李斯入秦的时候,嬴政可还没亲政呢,没人知道嬴政究竟是能成长为千古一帝还是继续做提线木偶,但李斯就是排除了上蔡李氏更愿意投靠的楚国,闷头直奔咸阳。
彼时的李斯有能说服別人的坚实理由吗?
问,就是直觉!
李斯被懟的没话说,只能没好气的说:“大王已经拜汝为太仓丞,乃翁再劝亦无用。”
“好在太仓丞之职秩比还不算太高,汝日后还有前往郡县补足经验的机会。”
“汝只需谨记,日后再有大事理应先与乃翁商议,谋而后定!”
李斯连续两次重申先商量再动手,可见昨天的李獒给李斯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李獒隨意点头:“唯。”
见李獒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李斯气的想打人,但最终,李斯还是忍住了,沉声叮嘱:“汝为吾子,又刚在芦岗乡立下功劳,此番入秦必遭万眾瞩目。”
“此次秋收於汝而言乃是一道大考,万万不可怠慢。”
“汝若是有不知不解之处,隨时来问乃翁,切莫肆意妄为,丟了乃翁脸面!”
李獒手指小腿,无奈的说:“吾伤重,当休养百日。”
“怕是赶不上此次秋收了。”
李獒倒是也想抓紧时间投入工作,为后续晋升打好基础。
但李獒更知道,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身体是一切的基础!
这副身体现在的惨状实在是容不得李獒逞强。
李斯不解反问:“伤重休养与赶不上秋收有何干係?”
李獒被李斯问懵了:“太医明言,吾当休养百日方才能痊癒,大王应允。”
“这不就是给吾开了病假吗?”
“百日休假之后,早已入冬!”
“病假?”李斯目露惊诧:“何为病假?这是韩国近些年做的改制?”
“难怪韩国速亡,此政何其荒谬!”
“食国之禄,自当为国效力!”
“不能为国效力,何顏食国之膏!”
“秦律有定,缺卯三个月者,罢其官职,逐其官籍,贬为庶民。”
“不问缘由!”
“汝欲辞官乎?”
李獒失声惊呼:“吾为秦国立过功!”
“吾为秦国流过血!”
“秦国还要吾拖著伤腿去履任乎?!”
李斯嘴角微微上翘:“乃翁劝汝返乡的时候,汝激烈顽抗好似乃翁要害汝。”
“现在知道秦国俸禄不好拿了?后悔了?”
“晚了!!!”
秦国的爵禄可以领一辈子,但职禄只会发给为秦国工作的官员,而不会在意你曾是什么人。
一名官员哪怕曾是秦国的英雄,但只要他重伤至不能工作,於秦国而言他也是废物!
爵禄就是对他过往功劳的全部奖励,秦国不会允许一名废物再吃哪怕一粒职禄,更不会允许他尸餐素位,而是会立刻罢免他的官职,並將他的官籍打回民籍。
不想被朝廷认定成废物?那你哪怕是下不了床,也要让人把你抬回工作岗位,继续为大秦发光发热!
李獒低头看包裹著伤口的绸布,半晌之后终於憋出一声悲呼:
“暴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