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骂名还轮不到汝来担
李獒本就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脱离昏迷,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被逼著高速运转了一整天,以至於李獒身心俱疲。
离开宴席后,他根本没心思观察自己的住处,连寢衣都没穿,扑进软榻就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却睡的很不踏实。
恍惚间,李獒似是又回到了芦岗乡的乡墙上,拳头大的石块正如雨点般袭来,砸碎了族弟的脑袋,云梯死死勾住夯土墙,茫茫无际的敌军蜂拥而上,四爷爷又一次挡在他面前,一根弩箭洞穿了四爷爷的心臟,也洞穿了李獒的一切天真幻想。
在梦中,李獒如在现实中一般迅速抱住了四爷爷,但翻过身来,入眼处却不是四爷爷的脸,反倒是属於李斯的脸。
什么脏东西?
晦气!
李獒拽住那属於李斯的脸皮猛的用力,想把这脏东西从四爷爷脸上拽走,耳中却传来李斯的怒斥:“竖子!鬆手!”
李獒双眼赤红,愈发用力的撕扯,毫不客气的喝骂:“你个坑爹!给我滚下来!”
“嘭!”
一声闷响,李獒踉蹌倒下。
本能驱使他迅速起身,双眼猛的瞪大,欲要抓握兵刃对抗来敌。
但瞪大的双眼却没看到血雨腥风的战场,只看到了一间到处都是金铜铭刻、彩绸装饰的华舍,看到了正捂著脸嘶哈抽气的李斯。
李獒:?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李斯愤怒又无奈的喝问:“可曾清醒过来?”
李獒口鼻还在大口喘息,双眼却已儘是尷尬。
缓缓坐下,李獒低声道:“清醒过来了。”
迅速瞟了眼李斯脸上的血印,李獒嘟囔道:“这也不能怪吾。”
“谁让阿翁离吾如此之近?若是阿翁离的远些,也不至於受伤。”
李斯一手捂脸,一手指向李獒:“吾离汝太近?”
“汝看看汝自己现在在何处!”
李獒顺势低头,又赶紧转头,就发现自己竟是坐在房舍中间位置,而那本该承载著他的臥榻离他足有两丈远。
李斯补充道:“汝方才是从榻上手足並用爬过来的!”
“乃翁还以为汝欲要求助,亦或是犯了什么癔病。”
“未曾想,汝爬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挠乃翁一爪子!”
只是想像一下自己像丧尸一样爬向李斯的模样,李獒就尷尬的脚指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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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獒能这么轻鬆的就对李斯认错吗?
李獒迅速找补:“若是阿翁不曾大晚上潜至吾身侧,亦不至於受伤。”
“大晚上?”李斯被气笑了,手指窗外道:“已至正午!”
“若非以为汝这竖子已死,本卿哪有閒暇来此?!”
李獒愈发尷尬,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个理由,却突然定格在烛台处。
整间房舍都被收拾的乾净整洁,僕从不会独独漏了显眼的烛台,但此刻,烛台下却堆积了如同小山般的烛泪,那绝不是一两根蜡烛就能產生的废料!
而在烛台不远处,十余卷竹简堆成两座小山,一堆绑扎整齐,一堆绑扎隨意。
李獒突然发问:“汝昨天彻夜都在此地。”
话是在问,音却篤定。
僕从、侍女或李啼也可能彻夜照顾李獒,但他们都会记得清理烛台,唯有李斯会任由烛泪堆积而无动於衷,因为被人伺候惯了的他会下意识认为那不是他需要做的事。
根据烛泪的厚度和竹简的摆放方式可以推断,李斯在昨夜人定(21:00)前后就已在此地,一边看护李獒一边处理政务,至少七个时辰不曾远离。
李斯指著窗外的手指轻颤。
缓缓收回手指,李斯以呵斥代替回答:“汝可知汝昨日错在何处?”
李獒心底刚生出的些许暖意迅速褪色,嘴角勾勒出讥讽的角度:“错在不该劝諫大王迁贵族入关?”
“错在不该自请让上蔡李氏做表率,第一个迁入关中?”
“错在不该留在咸阳?”
“汝可知故韩地有多少人恨不能斩汝首!汝可知上蔡李氏因为汝遭到了多少迁怒和威胁!”
“唯有举族入关,才能保族人安全!”
李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加重:“汝不在意族人,吾在意!”
李斯冷声道:“汝劝諫大王迁贵族入关、自请上蔡李氏为表率这两策並无错处。”
“关东贵族难治,迁民之策確实是安国良策,就算是汝昨日不諫迁民之策,也会另有他人諫此策。”
“汝自请上蔡李氏为表率也只是蠢了些,庇护族人的心无错。”
李獒被气笑了:“吾蠢?”
李斯断声道:“愚不可及!”
“汝既然有自请上蔡李氏先迁入关中的想法,便理应先与乃翁商议,待到商议妥当再上奏大王。”
“昨日汝在乃翁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自请举族入关,大王当日便召群臣商议此事,並草定章程。”
“乃翁无暇思量、力辩群臣,只为上蔡李氏请到了不分异的优待,並请得渭南五十顷良田以容族人。”
李獒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大王急不可耐,岂不是更能证明吾所諫甚善?”
李斯更生气了:“汝以为这只是迁几百人入关那么简单?汝以为策论献给大王之后就能自行运转?”
“大错特错!”
“迁民对於秦国有利,但对於秦国宗室、贵族而言却是大害!”
“若是汝早与乃翁商议此策,乃翁便能先去游说秦国宗室,再去游说秦国贵族,同时广召外客为奥援,届时,吾为族中请到的优待绝不仅止於此!”
“上蔡李氏沦为天下贵胄的眾矢之的,却只能得如此优待,日后再有举族迁入关中者能得到的优待皆不会比这更好,此不为汝之过乎?”
关中的土地和资源就那么多,迁民入关势必会抢占老秦人的生存空间。
所以迁民之策牵扯重大,甚至比七年前那场差点把李斯赶出秦国的逐客之爭更加险峻!
这不是李斯凭一己之力就能应对的局面,而是政治团体之间的刺刀见红!
嬴政下意识认为李斯肯定早就已经得知此諫並做好了准备,结果李斯却是和嬴政同时知道的此諫,根本来不及准备,只能独战群臣。
万幸近些年嬴政的威势越发深重,李斯也已位高权重,再押上李斯那快要烧焦的脑仁,才终於促成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果。
若非李獒是亲生的儿子,李斯刚才恨不能一脚踹死李獒!
纯纯的猪队友!
李獒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最终,李獒还是低下头:“吾知错矣。”
李斯的气终於顺了几分,瞥了李獒一眼道:“日后再有諫言,必当先与乃翁商议,待到商议妥当、准备妥当之后再行上諫。”
李獒低著头,没答话。
知错了,但我没说能改。
李斯继续说道:“吾会对族中明言,迁入关中之策以及诸多优待都是汝向大王请得的。”
“但对外,吾会说此策乃是吾一人所諫,与汝毫无关係。”
李獒愕然抬头:“阿翁!”
李斯下巴微扬、声音淡淡:“无须汝多言,乃翁也知道关东诸国和天下贵族有多恨吾。”
“吾欲行之道註定要与天下贵族为敌,再多些唾骂也无足痛痒。”
“而今乃翁还活著,这骂名,就轮不到汝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