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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吊著的女人

    云州,季城。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风自北面的蛮荒雪原刮下来,穿过灰民区低矮土坯房,钻进內城青砖高墙缝隙,呜呜咽咽灌入一座府邸。
    穿廊捲帘,最终停在偏厅,拂过樑上垂下的一条铁链,哗啦啦响了几声。
    铁链之下,竟吊著一名女子。
    她双手被缚,整个腰身被迫塌陷,身躯前倾,臀股翘起,弓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朱红罗裳紧裹玲瓏身段,领口袖口缀著金银珠饰,隨铁链晃动发出窸窣轻响。
    衣裙下摆散开,只露一双被镣銬束缚的纤细雪足,圆润脚趾踏在冰冷石砖上微微蜷缩,蔻丹殷红,沾著些许灰尘。
    女子一动不动,宛若一件精心陈列的珍品。
    『嘶,这什么姿势?冷静,抓紧开干吧。』
    苏源挪开眼,打开面前木匣,匣中小斧、锯子、平刀、圆刀、斜刀等工具码放齐整,刃口泛著冷光。
    他取出一块紫檀木料,提笔勾勒起女子的傲人轮廓。
    “小苏啊,这么急?不多看上两眼?我好不容易为你爭取的机会,可別搞砸了。”一名中年男子踱到苏源面前。
    “老刘,我的手艺你放心,只是举荐武人一事……”苏源见到来人,笑著掏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韩贵老爷待会便到,你好生打点,习武一事便全靠他了。”老刘嫻熟地收了银子,压低声音,“对了,此女虽是单少爷第二十一房,却正得宠,你可別有什么歪心思……”
    『二十一房!』苏源眼角微跳,略带同情地看向那女子,忽觉对方有些眼熟。
    只是她髮丝落下,遮住大半容顏,看不真切。
    最终他只是轻嘆一声,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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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乱世,生得貌美,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罪过。
    苏源本出身大靖燕州木商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出行有车马,归家有热食,也有侍女伺候。
    奈何六年前,大靖內乱,百姓民不聊生,北疆大凉铁骑趁机南下,踏碎燕州。
    苏家所在城池遭屠,举家南逃云州,顛沛数年,身边之人死的死、散的散,仍逃不过大凉铁蹄。
    如今燕云二州已然尽数沦陷,残存靖人只能在凉人脚下苟活。
    苏源两年前逃到季城,不得不拾起祖上手艺,重新谋生。
    此番便是接了一位凉人少爷的生意,为他新纳小妾雕刻木雕,记录这副“美好”场景。
    大凉人生性好斗,身形较靖人更为高大,对娇小白嫩的靖人女子颇感新鲜,貌美者被大批劫掠,甚至成了他们之间的硬通货。
    『还好我是个男子。』
    勾勒完木料上的墨线,苏源甩甩有些发僵的手,先取斧、凿、锯,对付起坚硬的紫檀木胚。
    雕琢之际,他眼前浮现出一行金字。
    【命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恆心所致,万事可成,凡技艺臻至圆满,皆可更进一阶,得天赐词条加持】
    【雕刻:1991/2000(圆满)】
    【劈砍:1888/2000(圆满)】
    【锯割:1314/2000(圆满)】
    【磨礪:91/2000(圆满)】
    【绘画:78/2000(圆满)】
    ……
    【当前词条:溜之大吉(奔行)】
    【溜之大吉:奔走劲足,脱身迅疾】
    【腿部筋骨强化,全力奔逃时速度提升,脚下无声,耐力持久】
    更好的事,苏源还有个金手指。
    顛沛逃亡之时,他觉醒前世宿慧,这命格也隨之显现。
    苏源的每项技艺都有进度,只要肯练,万事可成,技艺圆满后,还能获得一道词条。
    通过先前的特训,奔行圆满,而最近的狂肝接活,雕刻技艺也要圆满了。
    噠噠噠!
    门外的脚步声突兀地打断了苏源的运刀。
    他抬头望去,又有几名匠人涌入,有铺纸作画者,有执针刺绣者,还有捏泥塑形者。
    最为显眼的,是跟在眾人身后的一名男子,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却生著一张麻脸。
    他身著锦袍,腰间钱袋鼓鼓囊囊,铜钱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想来此人便是韩贵了。
    『武者。』苏源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有此命格,苏源最想做的便是习武,乱世之中,唯有提升实力,方能保全自身。
    可大凉人为防止靖人习武反叛,严格管控城內武馆,设立武籍。
    靖人如今想要习武,首先需有凉人武者引荐,而后还要歷经多重测验:根骨查验、身份审查、忠诚测试,还要缴纳巨额银钱……
    苏源如今不缺钱,缺的就是一个身份。
    他今日前来,也只是想先和一位武者搭上关係。
    未等苏源有所动作,韩贵已地率先开口:“都齐了?那便开始,为夫人造像留影,每人两幅,一幅留下,另一幅,带回自家铺子,掛在最扎眼处展示。”
    “这?”眾人一时间面露疑惑。
    可看清女人后,不少男匠人当即吞咽起唾沫。
    苏源也不懂这些凉人的想法。
    將自己小妾的香艷场景掛出去供人欣赏?
    这也太大方了吧。
    店铺里摆这玩意,万一那位少爷日后反悔,觉得丟了顏面……
    此时,一名刺绣老妇开口道:“大人,老身还有些事,不想绣了,可否先行离开?”
    “嗯?”韩贵脸色骤然变冷。
    “大人,我並无他意,我身体有些不適,且同为女子,不忍绣下如此场景。”老妇连忙解释。
    “哼,美物,正当共赏,这分明少爷的恩赐,你竟敢將其污名化!”韩贵冷声道。
    『这明明是种恶趣味。』苏源无语。
    韩贵突然出手,一把拎起老妇:“说,你和夫人有什么关係吗?”
    老妇他嚇了一跳,在空中胡乱扑腾,连忙討好:“大人,我和夫人认识啊,昔日她曾帮过我,老身也回报过她,交情可好了。”
    韩贵邪笑一声,鬆开了手。
    老妇重重摔落在地,刚鬆一口气,便听噗嗤一声。
    韩贵反手抽出长刀,一刀捅穿老妇身躯:“原来你也是反贼,该杀。”
    霎时,整个偏厅落针可闻,陷入死寂。
    唯有粘稠的鲜血,顺著刀锋匯聚成珠,一滴,一滴砸下,发出清晰得的啪嗒声。
    “韩大人,您这是……”有人颤抖著开口。
    韩贵抽出长刀,淡淡道:“忘了告知各位,这位夫人来头不小,是行云武馆少主,以身为饵勾引少爷,少爷以真心对他,她却暗中勾结靖人逆党反抗我等,可少爷爱他心切,只略施惩罚,但旁人胆敢反抗大凉,唯有一死!”
    行云武馆,原来是她。
    苏源也忆起对方,这家武馆口碑极佳,惩恶扬善,哪怕在凉人控制下,也时常帮扶靖人百姓。
    当初他刚逃难至此,也曾受过对方恩惠。
    原本办妥武籍后,他便想加入此武馆,但就在几天前被抄家了,原来对方是在暗中与凉人对抗。
    “韩贵,你本是靖人,不过改了籍贯,便真当自己是凉人了?你终究只是他们的一条狗,一只披著人皮的畜生。”宛若死物的女子,此刻竟开口了。
    面对辱骂,韩贵只是轻笑:“夫人,你还是认命吧,乖乖向少爷求饶完婚,或许他还能放过你,你也不想因你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吧……”
    他阴鷙的目光扫过四周,眾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源心中也暗骂一声:『这畜生。』
    觉醒宿慧后,他便对这些世家当权,横徵暴敛的封建王朝祛魅,对大靖也並无好感。
    却也敬佩反抗之士,唾弃背叛之徒,只是眼下尚不敢反抗。
    没有实力就只能被任人宰割。
    见女子没有回应,韩贵挥了挥手,几名护卫走入,利落地拖走老妇的尸体,提来水桶哗哗冲刷地面血跡。
    一个护卫顺手从老妇腰间摸出一只荷包,笑嘻嘻递上。
    韩贵接过掂了掂,嘴角微扬看向眾人:“归顺大凉才是正途,靖国何曾管过你们死活,你们说是吧?”
    可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季城已然沦陷,凉人的压迫残害,让眾人对其毫无好感,即便不敢反抗,心底依旧盼著大靖前来解救。
    韩贵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苏源见气氛不对,轻嘆一声走出:“大人所言极是,大凉才是天命所归,靖国那破败朝廷自顾不暇,迟早覆灭。”
    韩贵转头看他,目光缓了几分。
    苏源趁热打铁:“大人,小的有个物件,想要献给您。”
    “哦?”韩贵来了兴致,提著长刀走了过来。
    苏源无视刀上未乾的血跡,从怀中取出一只木雕元宝。
    巴掌大小,两头翘起,中间鼓凸,刻著几道云纹,憨態可掬。
    “元宝招財,配大人贵气,富贵双全,小的祝大人步步高升,財源广进!”苏源双手奉上木雕元宝。
    韩贵略显嫌弃地扫了一眼木雕。
    话虽好听,可这东西不值钱。
    他正要接过,却见苏源轻敲元宝一下。
    咔嚓——
    木雕元宝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足足有五两!
    如今季城普通百姓,一整年花销不过五六两,习武所缴银钱也仅十两。
    苏源直接掏出一半来孝敬对方。
    “好!好!好!说得好,这元宝更是绝妙!”韩贵接过元宝,立刻变脸,露出畅快笑意。
    “諂媚,噁心!”没想到女子再次开口,还转头望向苏源。
    苏源也终於看清了她的正脸,柳眉如黛,眸若寒星,涂著红妆,樱唇点点,却难掩骨子里的清丽。
    望著她漆黑深邃的眼眸,苏源有些心虚。
    却听女子道:“你好眼熟,我认识你。”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苏源瞬间寒毛竖起:『姐妹,你別搞我啊!』
    上一个与她相识的人,尸体都已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