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刑场
又是数日一晃。
武院中有人低声议论:“行云余孽又出来闹了,怕是不安寧了。”
黄江越已从突破失败中恢復,特別是又有数人失败,让他心情飞速转好。
他嘖嘖道:“真狠,一整支小队连武者全灭,没留活口,行云武馆这是要硬拼到底了。”
“不过那是单家的人,与咱无干。”林凡道。
『这么巧?』苏源也未料对方竟是单家部下,但先前他们便一直派人尾隨,也算早有预谋。
他们果然还未死心。
铁牛行至苏源身旁:“源哥,近日往返,我护送你吧,丰兴街那边不太平。”
他知苏源曾被行云武馆针对,担心其遭袭。
『我杀我自己?』
苏源心底失笑,却未拂铁牛好意。
此时柴念走出:“铁牛、苏源,备车去墟云马场。”
“是。”
“你武功练得如何了?”柴念摇扇,难得问候一番苏源。
“稟少爷,蒙您赐药,血气稳步见长,已近瓶颈。”苏源回道。
柴念略感意外。
他知道苏源购药不少,且这小子白日总往高眠处跑,求得指点。
这般进境,在下等根骨中已属最快一批,然而积攒血气容易,突破瓶颈艰难。
若破不了关,一耗便是数月数载。
可旁人却不晓內情,姜雨闻言暗惊:苏源瓶颈了,真的假的?
他平日分明没怎么练!
三人离去后,有人窃议:“我看他是吹嘘,况且瓶颈难过,怕要卡上数月,岂是人人都如孟师兄那般天资?”
眾人也了解到瓶颈突破与悟性也会有些许相关。
孟七的悟性,確属上乘。
黄江越心中感慨:未料竟要被院中公认为最差劲者追上。
为保顏面,多数人暗盼苏源日后突破失败。
唯林凡赞道:“果是虎弟无犬兄。”
眾人:……
林凡早已放下身段,平日紧隨铁牛左右,儼然是头號跟班。
苏源二人驾车前往墟云马场。
每过一街,皆见士卒巡逻。
西城残存的灰民终日缩於屋內,不敢外出。
除马场周边,此地生意几已全数歇业,整座西城近乎废弛,成了凉人关押囚徒的牢狱。
墟云马场较前扩了数倍,內里扎起连绵营帐,各帐关押不同囚犯。
凉人士兵执鞭驱赶,呼喝声与压抑的哀鸣混作一片,大多囚徒衣衫襤褸,伤痕遍体,步履蹣跚。
营帐后方新起数栋黑屋,唯有一扇铁门,无窗无隙,把守森严,时有悽厉惨嚎自內传出,闻之毛骨悚然。
苏源驾车而入,守卫见是柴家车马,当即放行。
不少囚犯向二人投来怨毒目光,隨即被监工一鞭抽倒。
铁牛虽手刃过数名刺客,但那些皆是欲害苏源之人。
眼前这等大规模的惨状,他却是头回目睹,脸色隱隱发白。
“铁牛,没事吧?”苏源低声问。
“没、没事。”铁牛唇色微白,话音发颤。
见同胞遭此磨难,他心中剧震,信念动摇。
他投靠凉人,不过为求苏源一条练武之路。
可隨著实力攀升,所见愈多,那股深藏的牴触与负罪感便愈加强烈。
『原来我已成眾人唾弃的叛徒,还连累源哥同担污名。』铁牛忽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带苏源入柴家。
苏源察觉他心绪波动,向车內道:“少爷,铁牛身子不適,能否容他进车歇息?”
“源哥,我——”
“进来吧。”柴念掀帘,铁牛只得依言入內。
苏源独驭双马,承受著沿途无数道或憎恨、或麻木、或鄙夷的目光。
靖人於尘土中屈辱爬行,凉人与“叛徒”高坐车马之上。
苏源说不清是何滋味。
许是习惯了。
这污名,他一人担下也罢。
行至马场中央高台,柴念方下车。
苏源再睹武测时那几位少爷小姐:
单家少爷单雄庆。
荣家大小姐荣玉莲。
柴家二少爷柴念。
烈马军校尉魏羡。
季城四大凉人势力的年轻代表,皆聚於此。
苏源此时回望,竟见云絮亦被带出。
与在单府被悬吊的淒楚模样不同,此番她居於一辆华贵囚车之內:
囚车宽敞,並未施加镣銬。
车內反而铺满雪貂软垫,四壁悬有锦绣明珠,她身著一袭水蓝云锦裙,青丝以玉簪轻綰,耳坠明珠,腕套金釧,周身缀满珍宝。
这一切华美与下方惨澹囚徒形成残酷对照。
云絮静坐其中,眸光沉沉扫视场下眾人。
紧抿的唇线,透出她心绪绝不平静。
下方这些人因她受累,备受酷刑,她却被打扮得如此精致,困於金笼。
荣玉莲容貌平平,见云絮姿容绝世,语带讥讽:“难怪单少爷藏了这般久,不捨得带出,如此漂亮的金丝雀,也想锁在府里日日观赏呢。”
单雄庆冷哼:“按计行事。”
他终於捨得拿出云絮这香饵了。
若她一直深藏內城,行云武馆確无营救之机。
几位少爷小姐入內议事。
光天化日,苏源不敢与云絮传讯。
凉人此番布置,他更难近她身了。
柴念谈论完便离去了,未作久留。
苏源驾车返程。
途中,柴念开口:“马场那边需一名刑场画师,记录刑讯,你画技尚可,单雄庆点名要你,每日抽空前往作画,我已应下,高眠那边亦无异议。”
苏源眉头微蹙。
此差有利有弊:利在可深入马场打探更多消息,弊在陷入险地,容易遭受波及。
但凉人並未给他拒绝的权力。
自此苏源日程变化:原为云絮磨劲,变成了陪著她在马场作画。
而马场已成刑场。
每日惨烈酷刑不断,衝击著二人心神。
活人遭五马分尸。
数人被一根削尖的长竹贯穿,串作血淋淋的人葫。
更有烙铁、蚁噬……惨状不一而足,哀嚎不绝於耳。
那些尸体则被丟入妖兽笼中,成为它们的食物。
苏源执笔,墨落宣纸,將一幕幕人间炼狱细细勾勒,承受著受刑者濒死的诅咒,围观者的唾骂。
可场中叛徒非只他一人,各家皆遣有靖人忠犬参与,甚至行刑驱赶者,亦多为靖人。
行云武馆也未在沉寂,眼见马场守备森严,他们便对这些叛徒下手。
苏源等人再次成了凉人的诱饵。
更讽刺者,许多囚徒咒骂最厉的,竟是云絮,视她为祸根源首。
始作俑者的云絮被『供奉』高台,锦衣玉食。
而这些无辜的被捲入者,却遭受著残忍的酷刑。
云絮拭去眼角泪痕,强令自己冷静。
她看向身旁面不改色、执笔作画的苏源,心中冰寒。
她已知晓此子心性极为隱忍,能將他发展为线人,实属侥倖。
栽培细作,安插凉人之中,本就极为艰难,毕竟凉人看重忠诚。
而愿意背负叛徒之名,背后默默付出的人更是极少。
她把希望寄托在苏源身上,若他能继续成长,埋入大凉高层,或许便是未来光復季城的一大助力。
而她一定要看管好苏源,这也成了云絮心中赎罪、咬牙撑下去的缘由。
【绘画:1987/2000(圆满)】
『绘画將满,这最后一幅,该画什么?』离去前,苏源向云絮投去一记安心眼神。
隨后离了马场,在铁牛陪护下,转往夏生酒楼传信。
苏源始终未以真身接触武馆之人,其也不能完全信任,若身份泄露,报予凉人,便是灭顶之灾。
而如今他的指法早已熟练,可於远处飞叶传书。
交接之处,仍是那扇窗。
每日固定时辰,有人临窗,他便將信叶送出。
苏源將铁牛短暂支开,將手中叶子弹出,其中有关於一批叛徒以及马场的讯息。
隨后边消失在了阴影中。
段鸿雁接过落叶,望向其飘来的方向,沉吟片刻,走入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