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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咱贾府的爷们儿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荣国府里里外外就热闹起来了。
    二爷贾珝归府的消息,经昨日各房下人传了一夜,今日闔府上下无人不知。贾母又发了话,让各房都来认亲,便是有差事在身的,也暂且搁下。
    辰时刚过,荣庆堂里便站满了人。
    贾赦坐在贾母下首,虽是长房嫡子,却只袭了个一等將军的虚衔,素日里除了吃喝享乐、买小老婆,旁的一概不理。
    昨儿听说二房那个被送走的小子居然回来了,他心里有几分不快——贾珠已死,贾宝玉又是个浑不吝的,眼看著自己儿子贾璉日后能多分些家私,如今突然又冒出个嫡次子来,岂不是凭空多出个分產的?
    心里不痛快,脸上便也带出来了三分,端著茶盏哼哼道:“一个在外头养了十来年的孩子,身份还没验明,老太太便大张旗鼓地叫闔府来认亲,是不是轻率了些?”
    贾母还没说话,王夫人先变了脸色。
    她素来寡言少语,不喜与人爭口舌,可贾珝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十年生死两茫茫,好容易活著回来了,哪容得人这般轻贱?
    “大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珝儿是我亲生的,我难道还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贾赦哼了一声,没接话。
    邢夫人向来唯夫命是从,也跟著阴阳怪气道:“太太別多心,我们也是为了府里著想。如今这世道,冒充官亲的还少了?还是仔细些好。”
    说著,目光往贾珝身上一扫。
    昨夜贾母连夜让人赶製新衣,贾珝此时已换下道袍,穿了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银簪束起,通身气度清贵,倒比府里正经养大的少爷还像少爷。
    邢夫人看了一眼,心里愈发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孩子在外头修道十年,规矩人情怕是都忘光了,日后怎么在府里走动?”
    贾珝一直没开口,只是安静坐著,端了一盏茶慢慢喝著。
    他前世身居高位,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识过?贾赦夫妇这一番话,放在他眼里不过小儿科。只是他刚回府,摸不清水深水浅,不便贸然发作。
    贾赦见贾珝不吭声,以为是怯了,愈发来劲,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要我说,也不必去验什么身份,让他去庄子上住些时日,学学规矩,等真懂事了再接回府。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闹笑话。”
    话音刚落,贾母手中的茶盏“砰”一声磕在桌上。
    “老大,你说完了没有?”
    贾母素日慈眉善目,对儿孙多是和顏悦色,这一动怒,满堂人顿时屏息。
    “珝哥儿是你侄儿,他刚回来,你不说疼他,倒百般挑剔起来。这府里如今是谁当家,还轮不到你来定夺!”
    贾赦脸色一僵,訕訕道:“儿子也是一片好意……”
    贾母冷笑一声:“你的好意,还是留著给你自己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赦也不敢再顶撞,只是脸色难看得紧,悻悻闭了嘴。
    邢夫人见丈夫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生得面目清秀,却一身酒气,衣衫也有些不整,正是贾璉。
    他昨日在城外庄子查帐,三更才回城,又与人喝了大半夜花酒,一大早被人叫起来,正一肚子邪火,进门便嚷嚷道:“听说二房回来了个二爷?在哪呢?”
    一抬眼看见贾珝,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风姿出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他素来对外貌出眾之人颇有好感,当即歪著嘴笑了一声:“哟,这就是我那兄弟?果然生得好,比宝玉还俊上三分。”
    说著又回头问王熙凤:“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还有脸说,老太太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贾璉訕笑,不敢再言语。
    贾赦见贾璉对贾珝这般热络,愈发不悦,正想再说些什么,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人。
    正是贾珍。
    寧国府与荣国府本是一脉,贾珍是族长,昨夜正与几个好友饮酒作乐,今早听闻荣府二房嫡子归府,贾母亲自主持认亲,他不敢怠慢,连忙赶来。
    他一进门便堆了满脸笑,冲贾母拱手道:“老太太大喜,侄孙听说珝兄弟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说著又走到贾珝面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好一个清俊少年郎,说是神仙下凡也有人信。”
    贾珝却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来,面上含笑道:“珍大哥安好。”
    贾珍此人在原著里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寧国府在两府中居长,贾珍身为族长,本该是贾家的顶樑柱,却每日只是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府里养著十几房小老婆,还爬灰儿媳妇,把寧国府搅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神人,贾珝只想离远些。
    贾珍也看出他疏远之意,乾笑两声,没再多说。
    眾人寒暄一番,各自落座,贾母往门口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老二怎么还没来?”
    王夫人忙欠身道:“老爷昨日应北静王府之邀赴宴,到了寅时还在与几位世交吃酒,怕扰了老太太,特意打发人回来说今早再过来。”
    贾母哼了一声:“儿子回来了,他倒有心思在外头喝酒。可是长进了。”
    王夫人不好接话,只好低头喝茶。
    贾赦被贾母训斥了一顿,正没处撒气,听见这话当即嗤笑道:“二弟生性好清谈,不爱俗务,倒像是他的做派。不过话说回来,珝哥儿回来这么大的事,当爹的竟不放在心上,倒真是难得一见。”
    贾珝养气功夫再好,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皱了下眉。这贾府的爷们儿,上樑不正下樑歪,一个个的正事不干,內斗的手段倒是登峰造极。
    贾赦见他皱眉,愈发得意,正想再说什么,贾珍忽然开口,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引开:“珝兄弟,听说你这些年隨李天师修道,不知学了李天师几成本事?李天师当年在京城,那可是连圣上都极为敬重的人物。”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出好奇之色。
    李天师此人,年纪大的如贾母、贾赦等,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此人法號青玄子,四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曾入京为国师,受三代帝王礼遇。先帝晚年篤信道教,数次亲赴道观听他讲经,朝中大臣见他都得下轿行礼。这等身份,若不是他已经仙逝,贾家断不敢轻易將贾珝接回来。
    贾珝对於这位师父的过往,所知並不甚多。师父在世时极少提及旧事,只让他安心修道,莫向外求。此刻听贾珍提起,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追思。
    “师父已经去了,做弟子的不好妄议先师法力。”他搁下茶盏淡淡道,“不过师父平生所学,倒也不曾藏私,於我倾囊相授了。”
    本是一句自谦之词,贾赦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哟,这么说,珝侄儿是得了真传了?”他摇著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不如让珝侄儿露一手,也让大伙开开眼。”
    “听说珝侄儿昨日回府时,还佩著剑呢。不知是装样子唬人的,还是真有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