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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剑名天杀

    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堂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等著看笑话的。贾赦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捧,暗地里是贬——你不是修道十年么?不是李天师的传人么?那就露一手给大伙瞧瞧,若是露不出来,方才那些自谦之词就成了笑话。
    这种手段,前世贾珝在名利场上见得多了。
    他本不想多事。刚回府,根基未稳,出头椽子易烂,这个道理他懂。可贾赦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贾珝从来不是什么泥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老爷想看,原不该推辞。”贾珝站起身来,身姿如松,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因为习武修道,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站在那里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只是今日未曾佩剑。”
    贾赦被他这一笑弄得心中略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那李天师再厉害,十年功夫能教出个什么来?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便摇著扇子笑道:“无妨无妨,我听说珝哥儿昨日进府时便佩著剑,想来是隨身之物,取来便是。”
    贾璉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吩咐小廝:“去珝二爷院子里,把他那柄剑取来。”又嘱咐了一句,“仔细著,別磕了碰了。”
    贾珝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王夫人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担忧。她对这个失而復得的儿子满心疼爱,生怕他被人欺负了去,可眼下这阵仗,她又不好出言拦阻,只得暗暗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
    王熙凤会意,低声唤了一个丫鬟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那丫鬟悄悄退出荣庆堂,往西边角门方向去了——此时贾政正在北静王府,若能赶得及把人叫回来,或许还能压一压这场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小廝便抬著剑回来了。
    不是捧,是抬。
    剑身连鞘搁在一个红木托盘上,两个小廝一人托一头,四只手齐齐用劲,额上已渗出汗来。那托盘是上好的花梨木,足有寸许厚,竟被剑身压得微微下弯。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剑?一柄剑竟要两个人抬?
    贾珍率先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打量著那柄剑。他素爱收藏刀剑,府里也藏了几柄好剑,可从未见过这般分量的。剑鞘是乌沉沉的古铜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鏨著细密繁复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剑柄缠著深褐色的鮫鱼皮,柄首是一枚暗金色的吞口兽首,狰狞威猛,栩栩如生。
    贾珝单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那柄两个小廝合力才抬得动的剑,到了他手中,竟轻如无物。
    “这剑是什么来路?”贾璉凑近了打量,“怎么这般沉重?”
    贾珝没有说话,手指轻轻一推剑格。
    “錚——”
    一声清越龙吟,剑身脱鞘而出。
    满堂烛火齐齐一晃,仿佛被剑气所逼。眾人这才看清,那剑身通体幽黑,没有半分光泽,像是將满屋的光都吸了进去。剑脊隱有龙纹暗纹,隨光流转,仿佛活物。
    “此剑名唤『天杀』。”贾珝手指拂过剑脊,声音平淡,“乃是天外玄铁所铸。非力能扛鼎者不能用。”
    “先帝当年以此剑赐我师父。”贾珝继续说道,“师父持此剑,於珞珈山斩三魔,献捷先帝御前。先帝龙顏大悦,准师父佩剑上殿,见天子而不解剑。”
    “按礼制,我持此剑,便是入朝面圣也不必解。只是因贾府规矩,进府便解了剑,没料到大老爷非要看。”
    这话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先帝赐剑——这是什么概念?
    贾府如今最高的爵位是荣国公,传到贾赦头上不过是一等神威將军的虚衔,何曾有过天子赐剑的殊荣?论品阶,贾赦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常有,见了这柄剑,按规矩是应该行礼的。
    贾珝提著剑,往堂中央走去。
    他翻身舞剑。
    天外玄铁铸就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初起时如流水潺潺,继而行云在天,宽阔的荣庆堂內,眾人只觉满室剑光。剑光闪烁间,映出剑脊上那隱隱流转的龙纹暗跡,竟是活了似的游走,似要脱剑而去。
    他修道七年,剑法浑然天成,翩若惊鸿,行云流水,这套剑法乃师父所创,含道家真意,剑走中正,气贯长虹,一招一式皆暗合五行八卦之理。
    舞到第三十六式,贾珝身形忽止,剑锋一抖,隨手一挥。
    眾人还没看清,只听“喀”一声,一块石头应声被削成两半。
    那切口光滑如镜,竟像是被切豆腐似的劈开的。
    贾珝收剑回身,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嗡鸣,余音绕樑。
    下一瞬,剑尖如毒蛇吐信,骤然前刺。
    这一剑快到极致,堂內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唯有贾赦,看得清清楚楚。
    剑锋直指他咽喉。
    冰冷的杀意透骨而入,他四肢百骸如同被冻住,连后退都来不及。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小子要杀我,他真的敢杀我,我命休矣。
    可下一瞬,剑已收回。
    贾珝还剑入鞘,动作乾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贾赦还保持著一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堂之人,大半甚至没看清那一剑。
    只看到贾珝舞剑时忽然一停,然后便收剑入鞘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好剑法!”贾珍率先鼓掌,“珝兄弟这一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他是练过几天拳脚的,隱约看到剑光一闪,却不曾看清那一剑的去向,只当是舞剑的收势,正想再夸几句,回头看见贾赦,忽然愣住。
    “大老爷?您怎么了?”
    眾人这才注意到,贾赦脸色不对。
    贾璉也看出端倪:“父亲,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贾赦浑身发抖,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勉强扶著椅子坐下,一只手颤抖著指向贾珝:“他……他方才……”
    贾珝早已將剑放回托盘,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贾赦,神色温和,道:“方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