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父子
堂上正乱著,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还来不及通传,帘子便被一把掀开。一个身量中等,蓄著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大步跨了进来,身上还穿著赴宴的锦袍,腰间玉带未解,鬢角微有汗跡,显是匆匆赶回来的。
正是贾政。
他原本在北静王府赴宴,王熙凤遣人快马来报,说府里大老爷在为难珝哥儿。他听了便坐不住,当即向北静王告罪,快马赶了回来。
一进荣庆堂,他先看见贾母端坐上首,脸色不豫。又见贾赦瘫在椅中,面如金纸,浑身还在发抖。贾珍、贾璉等站成一团不知所措,王夫人和王熙凤则护在贾珝身侧,目光带著戒备。
他给贾母问了安,这才转过头,视线落在那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身上,脚步一滯。
十年生死两茫茫。
这七年里,贾珠早逝,长子夭折的痛楚几乎摧垮了王夫人,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彻底心灰。宝玉衔玉而生,却娇生惯养,於经济仕途全无兴趣,一味在內幃廝混,他打了骂了也无济於事。至於贾环,庶出之子,他压根不上心。
他无数次想起贾珝。
那个被李天师带走的孩子,自小体弱多病,送去时连话都说不全。他本是做好了再也见不著的准备的。可人就是这样,越觉得见不著,便越想。有时半夜批完公文,独坐书房,便会想起那孩子。也不知长高了没有,不知修道苦不苦,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父亲。
今日站在这里,看著这个身穿月白锦袍,眉目清朗如月的少年,他竟有片刻说不出话。
贾珝也在看他。
书里的贾政,是个迂腐古板,不知变通的严父形象,於宝玉动輒打骂,对家族颓势无能为力。可说到底,他心里是盼著后辈好的,只是方法不对,性子急了,加上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才把局面越管越糟。
贾珝在心里嘆了一声,上前两步,掀袍跪倒,郑重道:“儿子贾珝,给父亲请安。”
贾政伸手扶他,手落在肩上,感觉到少年筋骨的结实,道:“起来……让为父看看。”
他仔细端详著贾珝,七年不见,这孩子大变样了。当年离府时才刚满五六岁,瘦瘦小小,如今已是个挺拔如松的少年。眉宇之间,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他大哥贾珠。
贾政心里一酸,声音便有些低沉:“这些年……为父不在你身边,可吃了苦?”
贾珝摇了摇头。
贾政又问:“十年在外,都学了些什么?”
“修道,练剑,读书。”贾珝道,“师父待我很好,不曾吃苦。”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此生最重读书,也欣赏文武双全之人,听儿子这般说,心里愈发欢喜。
这时,王夫人走到近前,低声道:“老爷,方才大老爷逼珝哥儿舞剑,说是不辨真偽,还要將他赶到庄子上去。”
贾政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贾赦道:“大哥,珝儿是我的嫡子,十年前送他离府是有据可查的事,老太太亲歷,我也在场。你身为伯父,不说疼他,倒百般为难,是何道理?”
贾赦刚从那剑下缓过神,又被贾政这般质问,又怒又怕,却不敢再发作。
贾珝方才那一剑的杀意太过真切,若不是眾人都在场,他真觉得自己会死在那一剑之下。再说贾政是现任工部员外郎,从五品实职,又是荣国府眼下唯一在朝中做官的人,比他这个只有虚衔的大老爷分量重得多。
“二弟莫恼,”贾赦勉强挤出个笑,“我不过是一时谨慎,怕有人冒充官亲,也是为了府里著想。如今既已验明身份,自然再无二话。”说著对贾珝挤出一丝笑容,“珝哥儿莫怪伯父多事。”
贾珝淡淡道:“大伯言重了。”
贾赦这种人,欺软怕硬,色厉內荏。方才那一剑已经让他知道了厉害,日后便不难对付。
贾母看贾政来了,又训了贾赦,脸色稍霽,挥手道:“都散了吧。珝哥儿一路跋涉,昨夜又没歇好,今日闹了这一场,也乏了。老二,你带他去书房,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贾政应了声是,又向贾珍、贾璉等人点了点头,便带著贾珝往外走。
走出荣庆堂,穿过抄手游廊,他放慢了脚步,与贾珝並肩而行。这宅子还是当年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没变,可走在身边的人,却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珝儿。”他忽然开口。
“父亲请说。”
“你师父……李真人,是如何仙逝的?”
贾珝沉默片刻,道:“师父是三个月前走的,年事已高,油尽灯枯。”
贾政嘆了口气,道:“当年你刚出生便有异象,李真人说你命格过旺,若不隨他修道,恐难成人。我为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可你那些年日日生病,老太太点了头,为父不得不从。將你送走那日,你母亲哭了一夜,为父心里也不好受。”
贾珝自然能分辨出这份自责与关怀是真心的。前世名利场上虚情假意见多了,反而对这种笨拙的真诚无所適从。
“父亲不必伤怀。”贾珝道,“师父待我如子,修道亦非苦差,这些年儿子过得很好。”
贾政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步,看著贾珝道:“方才在堂上,你出剑指向你大伯了?”
贾珝没有否认:“是。”
贾政沉默片刻。
他虽在官场不算通达,可也做了十几年官,方才进堂时看到贾赦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听王夫人简单几句描述,便猜了个大概。
“你大伯此人,志大才疏,贪財好色,言多不实。”贾政缓缓道,“但他终究是你伯父。往后在府里,该敬的敬,该让的让,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贾珝点头:“儿子明白。”
贾政又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些年为父常常想,若是你大哥还在该多好,他是个能立得住的,可惜天不假年。你弟弟宝玉,不爱读书不通世务,將来怕是难当大任。这些年,为父一直盼著贾府能有个才高的后辈,把这担子接过去。”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看向贾珝,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却又隱隱透著忧虑。
“如今你回来了,为父心里高兴。可越是如此,就越怕你再出事。少年轻狂,本是常情,可这世道艰险,人心难测,日后凡事谨记韜光养晦。”
贾珝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