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珝二爷这话,是来问我的不是了?
从那院里出来,贾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春纤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嘴。回到东跨院,贾珝在书房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盖子一下下撇著浮沫。
李紈母子在府里的处境,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寡母孤儿,无依无靠,放在哪家深宅大院里都是被怠慢的命。
但他没想到的是,连份例这种明面上的东西都有人敢动手脚。贾兰是贾珠的嫡子,贾政的嫡长孙,论名分比宝玉还正。这府里的下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把茶盏搁下,开始想正事。
李紈母子的事,可不单是一桩閒事。不仅不能不管,还得用心管。
一来,李紈是他亲嫂子,贾兰是他亲侄儿,骨肉至亲摆在那里,若是视若无睹,他自己心里这一关便过不去。
二来,他要走李守中那条线进国子监,人家父亲帮了忙,回头自己连人家女儿外孙的处境都不闻不问,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但怎么管,得讲究方法。
他初来乍到,根基尚浅,直接衝到管事房里拍桌子不是上策。府里有府里的体统,他一个刚回来的二爷,若是一上来就越过所有管事婆子去发作,只会让人觉得他不懂规矩、挟势逞威。
事情兴许能办成,可名声也坏了。
得先弄清楚,府里的內务到底是谁在管。
名义上,荣国府的当家誥命是王夫人,她是贾政的正妻,贾母之下的府里第一號女主人,內务的最终裁断权在她手里。但王夫人上了年纪,又常年吃斋念佛,精力不济,实际上早已將日常管理大权全权委託给了內侄女王熙凤。
说到底,府里真正的管事人,是王熙凤。
凤姐这个人,精明强干,八面玲瓏,府里几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银钱调度,全靠她一个人撑著。论能力,闔府上下没一个比得上她。
但凤姐也有凤姐的问题。她贪权,好强,手段凌厉,做事不留余地。更有一层,她管家虽严,却也有私心。放贷取利的事,她在暗地里没少干,下人们剋扣点份例、揩点油水,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未必有那个閒心去管。
再者,李紈性子软,从不与人爭,凤姐纵然知道她被剋扣了,也未必会主动替她出头。说到底,凤姐的精明是务实的精明,不是主持公道的精明。
看来,这事不能绕过凤姐。
贾珝拿定主意,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落,还能赶在晚饭前去一趟东院找王熙凤。
“春纤。”他叫了一声。
春纤从外间进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隨我走一趟璉二哥那边。”
春纤有些意外,却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去取了外袍。贾珝换好衣裳,主僕二人出了东跨院,往东边走。
贾璉虽是贾赦的嫡子,却並未跟隨父亲住在贾赦那一侧,而是长年与妻子王熙凤住在贾政这边,帮著料理荣国府的家务。他们住的东院紧挨著贾母的院子,方便传话和伺候,也是府里除了荣庆堂之外最热闹的地方。
还没进院子便听见王熙凤的声音。
隔著墙,她正跟人算帐,吩咐年下各庄头送来的年例如何入库,哪家的租子又欠了多少,说话又快又脆,一气呵成,中间还夹杂著几句笑骂。
几个管事的媳妇子围在她跟前,一边点头一边擦汗。
春纤在门口通报了一声,王熙凤听见了,隔著院子便笑道:“珝兄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贾珝进了院子,几个管事媳妇连忙退到两旁,齐齐福了一礼:“珝二爷。”
贾珝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正中央摆著好几口大箱子,有盛著银钱的,有装著各色布匹的,还有堆得冒尖的米粮。几个管事婆子各拿帐册在一旁侍立,显然是正清点年下的收支。贾璉不在,也不知是去了城外庄子,还是在哪处应酬。
王熙凤坐在一张小方桌后头,手边搁著茶盏和算盘,穿著家常的翠绿撒花褙子,面上笑意盈盈。
“珝兄弟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王熙凤笑道,“我这儿正算帐,乱糟糟的,你可別嫌。”
贾珝在椅子上坐下,隨手指了指那些帐册箱子:“快过年了,各处庄子铺子都要交帐,二嫂子这是忙得脚不沾地吧。”
王熙凤嘆了口气,道:“可不是呢。往年好歹有几天预备,今年年成不好,北边庄子的租子比往年少了两成,铺子上收的银子也打了折扣,我正愁怎么跟老太太回话呢。”说著又笑,“珝兄弟是修道之人,这些俗务怕是听著头疼。”
“不头疼。”贾珝笑道,“俗务也是修行,倒是二嫂子辛苦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里舒坦不少,便又寒暄了几句,吩咐丫鬟倒茶。
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閒聊地道:“说起来,我今日去看了嫂子和兰儿,那孩子倒是不错,五岁出头,读书写字已经有模有样了。”
提到李紈和贾兰,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微妙变化。她端起茶盏遮掩了片刻,才笑道:“是啊,大嫂家教好,兰儿跟著她,自是错不了。”
“不过看那边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贾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份例里的东西送到她们手里,好的换成差的,整的换成碎的。连兰儿写字用的纸笔,都要拖上三五日才领得到。大嫂子好歹是长房长孙的娘,这个样子的分例,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此话一出,媳妇丫鬟们脸色都微微变了。她们低著头抿著嘴,大气也不敢出。王熙凤脸上的笑容也慢慢不自然起来。
这几日她对这位新来的珝二爷印象不错,少年英朗,风度翩翩,又有天师传人的名头,怎么看都是个体面人物。可印象再好,也抵不过此刻这一句话——你才回来几天?就敢到我面前来挑我的错处?
她收了笑意,声气也淡了几分:“珝二爷这话,是来问我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