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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个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贾珝离了凤姐院子,便往贾政的外书房去。
    到了外书房门口,门帘低垂,里头隱约传来说话声。贾珝正要让门口小廝通传,帘子却从里面掀开了——贾政正送客人出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一身半旧的石青直裰,面容清瘦,留著一把疏朗的山羊鬍。贾政与他並肩而出,两人正低语著什么。
    那中年文士目光落在贾珝身上,见他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如松,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便是存周兄那位刚从山中归来的公子?”
    贾珝一见此人,心中便有了数。此人应当是贾政在外面结识的清客文士,便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躬身道:“晚辈贾珝,见过先生。”
    贾政在旁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程司业,单名一个『敏』字。程年兄是乙卯科的进士,当年在翰林院便与我相熟,你该称一声年伯。”
    国子监司业,乃是从四品,是仅次於祭酒的属官,主管监生学业考核,在国子监中位高权重。今日贾政请他来,显然是为了贾珝入监的事做最后的说项。
    程敏捋了捋鬍鬚,打量贾珝片刻。
    他此番前来,原是看在贾政的故交情面上,加之荣国府的根基,帮衬一二也是分內之事。不过既见了这孩子,倒不妨试他一试。若果然品行端正,腹中有物,结个善缘也是美事;若不过是紈絝模样,那便只当做了个人情。
    沉吟片刻,他便隨口问了一句《论语》中的章句:“『君子和而不同』,你且说说,这『和』与『同』之別,当如何解?”
    贾珝略一思索,不慌不忙地答道:“『和』者,如五味调和,五音相济,各存其异而相成;『同』者,则如以水济水,以火济火,一味雷同而无生意。故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其意皆在於是。”
    程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细细咀嚼了一番,不觉点头赞道:“解得通透,並非死记章句之论,倒是有自家见解。”他转向贾政,嘆道:“存周兄,我原以为贵府子弟……多是安富尊荣之辈,不意令郎竟有如此见识。这便不同了。”
    贾政忙谦逊道:“年兄谬讚了,当不得如此夸奖。”心下却也有几分欢喜。
    程敏摆了摆手,正色道:“国子监门槛虽高,以令郎的资质与品性,入监就读不在话下。祭酒大人那边,我自会再进一言。”
    贾政连声道谢,亲自將程敏送到仪门外,又吩咐长隨备车送程敏回府。待到马车走远,他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贾珝的肩膀。
    “走,进去说话。”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贾政让贾珝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贾珝看著父亲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父亲有话,但说不妨。”
    贾政被他戳破,乾咳一声,终於开了腔:“国子监的事,十之八九是定下了。程司业今日亲口答应帮忙说项,祭酒李大人那边也通了气。过几日你隨我去李府拜会一趟,把入监的关文办了,开春便能进学。”
    “有劳父亲费心。”贾珝点头道。
    “费心倒不算什么,为人父母,这本就是分內之事。”
    贾政沉默了一会,放下茶盏,“你这孩子在外头吃了十年的苦,为父那时候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如今回来了,若连个读书的门路都不能给你谋下,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什么脸面?”
    贾珝道:“父亲,国子监又不是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倒是您,年还没过完便四处奔走,该当保重些。儿子瞧著您这些日子,可是有些急了?”
    贾政被他看出来了,不由点了点头。
    是啊,是急了。前几年是后继无人,干著急。贾珠走了,宝玉那性子又指望不上,他日復一日地在衙门和府邸之间来回,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閒差,族中子侄没一个能撑门面的。
    他有时夜里睡不著,便坐在这书房里看著满架的书发呆。贾家祖上是军功封爵,何等威风!可到了自己这一辈呢?
    寧国府那边,贾珍虽袭著三品威烈將军的爵位,不过是顶虚名儿,无兵无权,能顶什么用?荣国府这边更不必提了,他那位兄长贾赦,一等將军也是虚衔,整日只知饮酒取乐,朝堂上的事从来沾也不沾。
    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个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他何尝不想把家族撑起来?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过是个老实本分做了半辈子官的人,没那个扭转乾坤的本事。
    如今儿子回来了,他反而更急了。心中有盼望,自然就有焦灼。年还没过完,他便开始催促程敏,又去李守中那边打点,只为贾珝能早些入学。
    贾珝看著父亲鬢边那几缕掩不住的白髮,没有说话。
    他前世半生孤独,一个人在名利场打滚,拼搏从来只为生存。家人对他来说,是一个空洞的,不太愿意去想的词。可此刻坐在这间略显逼仄的书房里,他很难对眼前这个中年人的焦灼无动於衷。
    “父亲,”他起身道,“我回来,不是为了给您添负担的。您这么急,儿子心里有愧。往后您不用替我急,您只需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该我做的事情,我来做。”
    贾政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你只要能好好读书,將来搏个功名,便是对得起我了。”
    贾珝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做便是多余。
    他换了个话题:“程年伯在国子监门路很熟?”
    “嗯,他在国子监做了多年司业,祭酒李守中很倚重他。李祭酒又是李紈的父亲,和咱们府上是亲戚。只是碍於瓜田李下,不好直接安排,便通过程敏来办。”
    “这次的事关键並不全在程敏身上,而是在礼部衙门的批文。拿不到批文,程敏再帮忙也没用。所以这事早前我託了北静王帮著疏通路子。他虽不管礼部,但有他一句话,下头办事的人便不敢怠慢。”
    北静王水溶——这个名字贾珝在原著里见过,是贾府在朝堂上最重要的靠山之一。
    元春封妃后,水溶对贾府多有照顾,贾府倒台时,他却没有站出来。是迫於皇权自保,还是另有隱情,原著中没有明说。但眼下来看,贾政对他的態度是真心感激的。
    “父亲与北静王的关係,似乎不错?”
    “王爷礼贤下士,对文人极宽厚。”贾政语气郑重了几分,“他在朝中地位超然,却不结党不弄权,是难得的清流。我们贾家受了他许多恩惠,你日后见了他,万万不可失礼。”
    贾珝点头应下。
    贾政又说了一些北静王的事,提起他祖上是异姓郡王,与太祖同出军中,国朝初年封了藩王,却因太过年轻不曾就藩,一直在京城养著,传到水溶已是第三代。当今圣上对水溶颇为信重,只是他一向低调,不大掺和朝政。
    贾珝默默听著,心里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贾家此刻的处境,朝堂上並无真正的根基。贾政的人脉,不过是一些文官清流和北静王这种超然派。等到元春失宠、贾家被抄,这些靠山便一个都靠不住。
    要改变这个死局,光靠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身份远远不够。他需要真正的权力,不是依附於任何人的权力,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科举、封官、入阁、掌权……这是漫长且必须走完的一条路。
    天色已晚,贾政说完正事,又叮嘱他回去好生看书,莫要因入监定下便鬆懈。贾珝一一应承,告退离去。
    贾珝出了书房,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位老父亲,还真是贾府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没有妾室成群,没有私德不修,每天按时去衙门上班,下职后在书房批阅公文处理家事,閒暇时与清客谈文论道。虽然性子迂阔了些,眼界窄了些,但就贾府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可贵了。
    他官职不高,说话也不甚硬气,却是贾府如今唯一在朝堂上勉强说得上话的人。
    想到这里,贾珝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荒诞感。一座国公府,竟將全部復兴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老实本分的从五品员外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