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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黛玉进府

    这日清晨,荣国府角门外停了数辆青布骡车,几个僕妇正从车上往下搬箱笼。角门上的婆子探头探脑地往街口张望了几回,终於远远瞧见一队车马从西边过来,便飞跑进去报信了。
    不多时,贾母亲自打发人传话,让各处院子的主子们今日都在荣庆堂候著。闔府上下便都知道,林姑娘到了。
    贾珝正在东跨院书房里翻看从贾珍那里顺来的几本前朝文集,春纤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二爷,林姑娘进府了,老太太说各房都去荣庆堂相见呢。”
    “知道了。”贾珝搁下书卷,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便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女眷们已经坐了满堂。贾母坐在上首,正拉著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儿的手掉眼泪,嘴里心肝儿肉地叫著。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凤並三春姊妹都在。
    贾珝的目光越过满屋女眷,落在那个女孩儿身上。
    她身量纤瘦,穿著一身素淡的月白色袄裙,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却生得极精致,两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露目。站在那里如弱柳扶风,行动间自有一段天然的娇怯之態。虽年幼,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这便是林黛玉了。
    他正看著,便见贾母朝他招手:“珝哥儿,过来。”
    贾珝上前行礼。贾母拉著黛玉的手,又牵过贾珝的手,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珝二哥,你母亲是他亲姑妈。因他自幼在外修道,前些日子才回来。”
    黛玉抬起那双含露目,望了他一眼。贾珝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他修道归府的事这几日荣国府的下人早已传遍了,黛玉自然也听了几句,说是这位二爷一身道法,好大的本事。
    她敛衽施礼,轻声道:“黛玉见过珝二哥。”
    贾珝心中闪过原书中几句判词,这女孩儿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为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下世为人,以泪偿恩,最后泪尽而亡。他想著这些,面上却无半分异样,拱手道:“妹妹远道而来,路上辛苦。”
    “老太太,怎么不见宝玉?”王熙凤忽然问道。
    贾母擦著眼泪笑道:“去庙里还愿了,说是午后回来。”
    眾人陪著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贾母便让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舅母。邢夫人起身领著黛玉去贾赦那边,贾赦自然推辞不见。不多时黛玉回来復命,又由王夫人领著往贾政这边来,贾政却也不在,说是去庙里还愿了。
    这还愿一事,说来话长。
    原来自从贾珝被李天师接走修道,贾政与王夫人便时常在佛前许愿,盼儿子平安长大、早日归家。王夫人是吃斋念佛日日祈祷,贾政虽不信神佛,却也跟著王夫人去庙里烧过几回香。
    如今贾珝果然平安归来,不仅平安归来,还得了国子监荫监的名额,开春便能进学。贾政大喜过望,想起当年在城西护国寺许下的愿——若儿子平安归来,便重塑金身、捐五百两香油。
    贾政虽不迷信,却是个言出必践之人,今日便是带著宝玉还愿去了,原本要带著贾珝一起去,贾珝却说修道之人不拜佛陀,贾政也不勉强。
    黛玉一行,两个舅舅都没见著,略有些悵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王夫人吩咐丫鬟领著黛玉回贾母院中用饭。
    哪知午后,外头一阵喧嚷,便知道是贾宝玉回来了。
    贾珝坐在一旁喝茶,见门帘被掀开,丫鬟们簇拥著一个少年进来。宝玉进了门,目光先落在贾母身上,快步上前请安。旋即目光便在她身上停住了。
    眼前这个女孩儿,眉尖若蹙,目中含烟,一袭素衣更衬得她清丽脱俗,怎么看都觉得面熟。他端详了黛玉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道:“虽未见过,然看著面善,心里便当是旧相识,今日只当远別重逢。”
    贾珝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原著中宝黛初见的场面,他曾无数次在书页上读到,如今却真切地发生在眼前。只可惜这木石前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宝玉问黛玉可曾读书,问她可有表字,又送她“顰顰”二字。探春笑著问出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有,探春道只怕又是杜撰,惹得满堂人都笑了。一切皆如书中所写,分毫不差。
    贾珝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若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强行扭改一切,反倒落了下乘。
    却见宝玉忽然转过头来,看著黛玉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心想,大约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便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堂瞬间大乱。几个丫鬟婆子衝上去按住他,有人去捡那玉,有人扶住他不住地劝。贾母急得直跺脚,一把搂过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又哄道,“你这妹妹原有玉的,只因你姑妈去世时捨不得你妹妹,遂將她的玉带了去,一则尽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
    宝玉听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却仍瘪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黛玉呆立在一旁,她不曾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惹出这般动静,满堂人都围著宝玉转,一时无人理会她,孤零零站在堂中。
    贾珝便在这时开了口。
    “宝玉,把玉戴上。”他说。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没有特意加重其中的任何字眼。
    宝玉正在闹性子,听见二哥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几分,那些僕妇丫鬟的劝慰都压不住他,偏偏二哥的话进耳朵里,叫他心里那团邪火倏地就熄了大半。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二哥的话天生就该听似的。
    “二哥……”他红著眼眶看向贾珝。
    贾珝走过去,接过丫鬟手中那枚通灵宝玉,亲手给宝玉戴回项上。
    “你妹妹大老远从扬州来,路上走了几个月,刚进府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你便摔玉给她脸色看。你嚇著你妹妹了。”
    宝玉怔怔地转头看向黛玉,见她果然眼眶微红,神色惶然,便低下头去不再闹了。
    贾珝道:“去,给妹妹赔个不是。”
    宝玉犹豫了一瞬,走到黛玉面前,躬身道:“妹妹莫怪。是我一时糊涂,嚇著你了。”
    黛玉万万没想到这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竟会跑来赔不是,她进府还不到半日,便已看出宝玉在府里的地位,连贾母都惯著他,旁人谁敢说半个不字?可偏偏眼前这位珝二哥,一句话便镇住了他。
    这倒叫她对这位二哥多了几分另眼相看,只是眼下这场风波还没过去,她也不便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