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王夫人
从李府出来,贾政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两眼,又放下,转头看向贾珝,面上仍有几分未褪的激动之色。他又忍不住打量了贾珝几眼。
这孩子从李府出来便神色如常,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受宠若惊的侷促,仿佛方才那场考校不过是寻常事。
“李祭酒方才临別时说的那几句话,你可记在心上了?”贾政问道。
“记得。”贾珝道,“李祭酒说,让我入了国子监之后多去听听课,莫要恃才傲物。”
“正是。”贾政点头,“国子监中匯集天下英才,正是砥礪学问的好去处。到了那边,当以谦逊为本,多学多思,不可有一丝骄矜之气。”
贾珝点头应是。
马车从甜水井胡同一路往西,穿过来时的那条石板路,进了荣国府所在的荣寧街。贾政掀帘看了看外头,忽然又道:“你母亲自你回来之后,还未曾与你好好说说话。今日这事算是定了,你去给她磕个头,让她也安安心。”
贾珝应声道:“是,儿子正有此意。”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说到王夫人,贾珝回府这些时日,到王夫人院中去得並不勤。並非不孝,也非疏远,只是他在琢磨如何与这位母亲相处。
原著中的王夫人是个极为复杂的人,她是贾政的正妻,荣国府真正的当家誥命。论出身,她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是王子腾的亲妹妹。论能力,她年轻时也是精明强干的主母,只是后来將內务放给了王熙凤,自己退居佛堂,每日吃斋念佛。
但她绝非软弱之人。撵金釧致其投井,强拆晴雯致其惨死,清理芳官等戏子,手段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她对宝玉的控制欲堪称强烈,凡是她认为可能带坏宝玉的人,一概不留。
都说她是面慈心冷,这话不全对。她的冷,不是没有心,而是心思全放在了最重要的地方。贾珠死后她万念俱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宝玉身上,谁碰她的命根子,她便跟谁拼命。
如今自己回来了,这个局面便多了些变数。对王夫人而言,失散多年的儿子忽然归来,自然是天大的惊喜。但她的心结也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儿子相处。这七年多她不在他身边,她欠他太多,却又怕对他太好伤了宝玉的心。
贾珝也是考虑了这一层,才没有急於表现得太过亲密。今日得了李祭酒的亲口认可,在母亲面前便更好说话。一个走上科举正途的儿子,比一个只会念经修道的儿子更能让她安心,也更能让她在贾府眾人面前有体面。
马车停稳,贾珝下了车,便往王夫人处去。
王夫人住在荣禧堂东边的正房內。此时正是午后,廊下两个婆子在打盹,里头鸦雀无声。
丫鬟金釧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贾珝连忙福了一礼,道:“珝二爷。”又低声道,“太太刚念完佛,正歇著呢。二爷稍候,奴婢去通传。”
贾珝点了点头。
不多时金釧掀了帘子,笑道:“太太请二爷进去。”
王夫人的正房不算大,陈设简净,没有贾母房中那等金碧辉煌。王夫人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捻著一串数珠,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贾珝快步上前,掀袍跪倒,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一把扶住他,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又吩咐彩霞,“去把今儿新蒸的桂花糕端来。”又吩咐彩云,“沏二爷爱喝的好茶。”
贾珝在炕边坐下,王夫人端详了他几眼,眼圈便有些泛红,却强忍住了,只是反覆说著“注意身体”“衣裳合不合身”之类的家常话。
贾珝一一应著,道:“儿子今日隨父亲去拜会李祭酒,国子监的事已有了眉目。特意来给母亲报个信。”
王夫人眼睛一亮,放下手中数珠,道:“当真?你父亲回来说了不曾?”
“父亲已经给老太太回过话了。”贾珝道,“儿子的学问够得上补荫监,只等礼部批文。”
“阿弥陀佛。”王夫人合掌念了一声佛號。
她这辈子最敬重读书人,当年嫁入贾府时,王家已是军功世族,她却是自幼读过书的。后来贾珠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进了监,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谁知天不假年,贾珠一病而逝,她自此万念俱灰,吃斋念佛,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宝玉身上。而今贾珝回来,又走上了科举正途,她焉能不喜?
“珝儿,等你入了监,要好好用功。你老太太最疼读书的孙子,你父亲也能少操些心。”
贾珝道:“母亲不必替儿子操心,只管將养好身子。”
王夫人捻著数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珝儿,你姐姐若是知道了,定也高兴。”
贾珝知道她说的姐姐是贾元春,自己的亲姐姐。
元春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嫡长女,生在大年初一,自幼由贾母亲自教养,才貌双全,选入宫中做了女史,按照原著来算,数年后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姐姐在宫里可好?”贾珝道。
“嗯,上月的信里说一切安好,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不得常通音信。她比不得寻常人家女子,进了宫便是皇家的人,连回来省亲都是奢望。你姐姐自幼端庄大方,太后娘娘很是喜欢她,如今在凤藻宫做女史,只是太辛苦了,平日也不得回家。”
贾珝温声道:“姐姐在宫里为贾家爭了光,咱们在外头也得更爭气才是。”
王夫人心中一暖,伸手抚了抚他的肩,泪花闪了闪,不忍落下来。她擦去泪痕,復又攥住他的手,问:“珝儿,你可知你舅舅?”
贾珝当然知道。
王子腾,原著中贾府最硬的后台。初任京营节度使,手握京师卫戍兵力,后来升了九省统制,出京巡边,又升內阁大学士,是贾家在朝堂上真正的支柱。贾家败落,恰是从王子腾暴卒开始。如今这位舅舅尚在京营节度使任上,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
“母亲说的是王子腾王大人?”
“正是。”王夫人道,“他是你的亲舅舅,现做著京营节度使,手握神京城外五城兵马,是咱们朝中顶樑柱。改日你与你父亲去王府拜会,让他也见见你这个外甥。咱们王家在神京是带兵的,你去了自有好处。”
不过算算时间,王子腾升九省统制、出京巡边的日子,恐怕也没多远了。
黛玉进府之后,便是薛家进京。薛家一到,王子腾便离了京城。
贾珝还没说话,金釧便在外头轻声提醒:“太太,该用晚饭了。”
王夫人应了一声,对贾珝道:“你今日在外头跑了半日,回去歇著吧。回头我让彩霞给你送些新做的衣裳过去。”
贾珝起身,又行了一礼:“母亲也早些歇息,儿子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