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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日后必成大器

    贾珝依言入座,身姿端正,双手接过僕从递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李守中他执掌国子监多年,见过的学生如过江之鯽,眼光自然老辣。察其神、观其气、审其度,往往三五眼便能断出一个人的成色。那些紈絝膏粱,纵然锦衣华服,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的虚浮骄矜,坐不到半盏茶工夫便要扭来扭去。可贾珝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神色从容,这份定力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
    他心中暗暗点头,便开口道:“程司业前几日来,说起令郎学问很是不错。只是国子监近来学风严整,荫监名额不能轻予。老夫既是祭酒,总归要当面看一看,心里才有数。”
    贾政连连称是。李守中便转而看向贾珝:“《大学》首章,你且背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止。“李守中断然道,“讲首句,不必拘泥经义,说你自己懂的。”
    贾珝略一沉吟。
    “明明德者,自明其德也。人之初生,其德本明,蔽於物慾则昏。修身在去蔽,去蔽在格物。此为己之学。”
    “亲民者,非独亲其亲也,亦使天下之人各亲其亲。”
    “止於至善,则非一劳永逸之谓。譬如治水,今日淤则今日疏,明日淤则明日疏。天下事无终了,唯此心不可懈怠。”
    李守中不置可否,又翻到《孟子》,连问几个经义题。贾珝应答如流,所引所据信手拈来,却从不以前注为准,每有触类旁通之见。李守中原只当他是富贵子弟中稍肯读书的,问到这里便收了几分轻慢之心,態度也郑重起来。
    他不再考经义,忽然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权”。
    “此字何解?”
    贾珝看著这个字缓缓开口:“权者,衡也。衡者,轻重之度。圣人执权,不拘死理。嫂溺而叔援之以手,权也;汤武革命而顺乎天应乎人,亦权也。世间无不变之法,唯有权变方能应万事。”
    李守中又问:“《论语》『君子不器』,何解?”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器者,不囿於一用。然此“不器”,却非空谈道德而无能——是器而不器,能用之而不受其束缚,善器而不限於己,方为君子之器度。”贾珝稍加思索,答道。
    李守中略微有些惊讶。他提到“君子不器”,本是国子监对新生的惯常考题,本意不外乎“君子当博学多能、不拘一用”之论。可贾珝这番话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竟是將《易经》《庄子》与《论语》杂糅为一,寻常圣人经典,哪有这般写的?可偏偏这回答言之成理,自成一说,让人想驳斥也无从下口。
    可李守中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觉是好事——十三四岁的年纪,若是真读成了只会“子曰诗云”的腐儒,那便是读死了书。
    他沉吟片刻,又问:“时文可曾练习?”
    贾珝如实道:“这些年隨师父修道,时文不曾常作,只是读过些范文,略知套路而已。”
    “可作诗?”
    贾珝想了想,道:“略知平仄。”
    李守中点出一题:“便以这盆素心兰为象,且作一首来。”
    作诗对於贾珝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难事,他这些年老道给他的杂书如山海,诗词歌赋无一不观,加上过目不忘的加持,別说自己作诗,就算是仿著哪个名家的笔意代笔,也能做到难辨真假。
    至於前世记住的那些名篇诗词,若他脸皮厚一些,此刻大可以抄一首应景的,隨便捡一首往案上一掷,还怕不高山仰止?只是此等行径,不但是瞧不起对方,更是瞧不起自己。他有自己的心气,不屑於当文抄公。
    贾珝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宣纸上写道:
    素心不竞百花沉,一叶幽香透碧岑;
    何必东君催暖律,孤根自合在山林。
    写罢搁笔,双手递上。
    李守中接过一观,初看不过是寻常咏物小诗,细品之下,竟別有一番意味。
    首句“素心不竞百花沉,一叶幽香透碧岑”言品格自恃不肯与人爭宠,第三四句“何必东君催暖律,孤根自合在山林中”更是自喻不依附权势,甘於淡泊的志气。句句都在写兰花,却无一字不在写自己。运典不著痕跡,志趣隱而不发。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自己觉得,可有什么不足?”
    才华横溢固然难得,但如果持才傲物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再问一句,便想观其性情。
    贾珝听李守中这问,便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此诗……不太合我此时心境。”
    李守中更是意外。寻常学生被问到这种问题,要么自谦,要么惴惴不敢言,哪有自己先认了“不合心境”的?
    贾珝不打算瞒著,便坦然道:“我此来求国子监,本就是为了日后博取功名、兼济天下,此诗却是一副避世独善的调子,不合途路,倒有些故作清高、投人所好了。”
    贾政听他说得这般直白,脸都黑了,他在官场上从来小心翼翼,哪敢这般“不打自招”?他心里一急,重重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替他圆一圆,李守中却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合心境!好一个投人所好!”
    李守中连连点头,指著贾珝笑道。
    “难得、难得,要知老夫最厌的就是那等投人所好之人,你若是不说,作了一首好诗,老夫是爱,但这般年纪就学会了迎合之道,绝非好事。你却自承投我所好,不自欺,亦不欺人,这便对了。”
    贾政被这一拉一扯弄得心绪翻涌,方才还在担心儿子失礼,此刻见李守中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如此畅快,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得也跟著勉强笑了笑。
    李守中话锋一转,却又考了几句《礼记·乐记》的经义:“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依你看,若礼崩乐坏,根由何在?”
    贾珝与他对答许久,思路愈发通达,与这位祭酒的脾性风格也渐渐摸出了些门路,张口便道:“礼崩乐坏,症不在礼乐,在人心。人有私,则礼法成虚设;人有贪,则乐教失本真。若人人无诚,虽有礼乐,不过虚文縟节。”
    李守中再点了点头,面带讚许。
    他教书三十余年,极少见到能如此言之有物、不拘於章句的年轻人。这般学识,已远超国子监入监的门槛,若能再经数载雕琢,锋芒內敛,日后必成大器。
    李守不再多考,含笑道:“存周兄,令郎的学问不必再多问了。如此资质,若不入国子监,反是老夫失察。关文我明日便签批,开春便可入学。”
    贾政喜不自胜,站起来拱手道:“得李兄如此看重,弟这里谢过了。”
    李守中见他这般,也起身还了一礼,心中感慨。这贾存周在官场这些年,升不了高官,也做不来大事,人情世故上从不见他多精明,倒是这份实诚,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贾珝起身执礼道:“谢祭酒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