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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十五六岁,该通人事了。

    转眼便是数日。
    自从那日从王府回来,贾政便多留了个心眼。他每日散了衙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把贾珝院里的小廝叫来问几句:二爷今日几时起的,几时回院,读书到几更,丫鬟伺候得如何。
    小廝说二爷每日卯时起床,在广业堂听课自修,傍晚回府,晚膳后便在书房看书温习,偶尔教两个丫鬟写字,从未有旁的事。
    贾政听了之后,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这儿子回府也有些时日了,学业上进、待人接物、言谈举止,样样都挑不出错处。可唯独有一桩事叫他放心不下——王夫人之前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他起居,其中一个叫春纤,生得眉眼清秀,人也伶俐;另一个碧柳,圆脸杏眼,也乖巧。
    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似的,放在寻常少爷房里,早该收了做通房丫头。
    可自己这儿子倒好,竟是当真只拿她们当丫鬟使。
    每日让她们端茶倒水、收拾书房也就罢了,还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听说春纤如今已经能看懂帐册了,碧柳也能写几百个字。
    贾政初听时还觉得有趣,觉得这儿子果然与旁人不同,连丫鬟都要调教得识文断字。可日子一长,他便觉出不对味了。
    丫鬟识文断字固然是好,可你一个大少爷,对她们就没有点旁的意思?难不成是看不上?还是在山中修道十年,把这些事看得太淡了?
    贾政越想越坐不住。
    这日傍晚,贾政散了衙,没直接回外书房,而是拐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捻著佛珠念经,见贾政来了便起身让座,又吩咐彩云沏茶。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贾政便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老爷的意思是,珝儿身边那两个丫鬟不合用?”王夫人问。
    “都不是。那两个丫鬟模样也不差,品性也好。只是珝儿待她们……”贾政斟酌了一下措辞,“待她们太客气了。”
    王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贾政话里的意思,慢慢捻著佛珠,没有立刻接话。
    贾政又道:“珠儿当年十六岁便娶了紈儿进门,十七岁便有了兰儿。珝儿今年十五了,国子监功课虽紧,可房里该有的人也该有。他这般不近女色,反倒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踏实。你说他到底是真的淡泊,还是看不上那两个?”
    “珝儿自幼修道,性情稳重,自然不似別人那般急色。”王夫人终於开了口,“不过老爷说得也有理。十五六岁,该通人事了。”
    王夫人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
    前些日子老太太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鬟,模样极標致,是赖大家花银子买来孝敬贾母的。因贾母见她生得好,怕宝玉身边不好放,一直留在自己房里。这几日老太太鬆了口,说是要拨给宝玉使唤。
    王夫人心里不以为然,那丫头生得妖妖娇娇的,一看就不是省事的,若是放在宝玉屋里,恐怕带坏了儿子。
    可若是拨给珝儿呢?
    珝儿稳重自持,绝不会被一个丫鬟拿捏住。再者,那丫头生得实在是好,满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若珝儿当真能看上眼,倒是两全其美。
    她把这些想法与贾政说了,贾政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
    “那就这么办。你跟老太太提一提,把那丫头拨到珝儿院子里去。”
    王夫人点了头,又说:“也不必特意张扬,只说是珝儿院里人少,拨个人过去帮衬便是。他若看上了便留下,若看不上,只当多个使唤的丫头。”
    贾政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次日王夫人便往贾母房里去请安。贾母正歪在炕上让鸳鸯捶腿,见她来了便笑著让她坐。王夫人陪著说了几句閒话,便顺势提起贾珝院里缺人使唤的事,说那东跨院里里外外就两个丫头,又要收拾屋子又要端茶送水,实在忙不过来,想从老太太房里拨个人过去帮衬。
    贾母一听是给贾珝院里添人,倒是爽快得很。她本就心疼这个孙儿,听王夫人说他每日读书到深夜,赶紧问伺候的人可尽心。
    王夫人便顺势提了晴雯的名字。
    贾母想了想,笑道:“那丫头倒是极好,模样针线都是一等一的,搁在我屋里原也是怕宝玉见了胡闹。给了珝哥儿,我倒是放心。”
    便让鸳鸯去把晴雯叫来。
    不多时,一个丫鬟掀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十六七岁年纪,纤腰削肩,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便是穿著寻常的青布比甲,也掩不住通身的灵气。正是晴雯。
    贾母拉著她的手道:“我本想留你在身边,只是如今珝哥儿那边缺人使唤,他平日读书辛苦,须得几个细心伶俐的人伺候。你且去那边,用心服侍,自不会亏了你。”
    晴雯听了,跪下来给贾母磕了个头。
    她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二爷那边缺人伺候,老太太专门从自己屋里把她拨过去,这是抬举她。她早听说珝二爷人品才学都是一流,比起去宝三爷那边跟一群丫鬟爭宠,倒不如去珝二爷那边。
    王夫人带著晴雯出了贾母院,便往东跨院走去。不多时到了东跨院门口,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王夫人跨进院门,只见正屋帘子半掀著,贾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几张纸,正拿笔点著什么。
    春纤和碧柳分坐在小杌子上,各人手里拿著一份写满字的花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著什么。
    碧柳急急地说著“不该扣我这么多分”,春纤则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帐上数目不对,自然要扣”。
    王夫人看得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画面实在太过古怪。满府里哪个少爷调教丫鬟,不是在床上调教?唯独她这儿子倒好,竟是真把丫鬟当学生调教。
    贾珝听见动静抬起头,正看见王夫人站在院门口,便搁下笔起身迎了出来,拱手道:“母亲来了。”
    又看见她身后的女子,那模样万中无一,削肩纤腰,眉眼灵动,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正是晴雯。
    这名字一浮上心头,贾珝隱约猜到王夫人这一趟来是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