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如履薄冰
贾政听到“杀过人”三个字时只觉一阵眩晕,手里的酒盏险些没有握住。
他不是没有听过杀人这种事。贾家祖上是军功起家,寧荣二公当年在沙场上斩將夺旗,手上的人命何止百千。可那是祖辈的事,到了他这一代早已弃武从文,家中子弟莫说杀人,连杀鸡也没几个亲眼见过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站在面前,神色平静地说“杀过,不足十人”,他心里头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贾政张了张嘴,想责备几句,又觉得无从责备。
儿子说的是遇见了洗劫村寨的强人,若不出手,死的人更多。这道理他懂。他虽迂腐,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可懂归懂,后怕却是真真切切的——从青玄观到神京城,千里迢迢,这孩子独自一人背著剑就上路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若是遇上了更狠的贼人,若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罢了,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著家里。”
贾珝低头应了声是。
王子腾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贾珝的眼神与方才已经全然不同了。能杀人是一回事,能杀完人面不改色地站在长辈面前,又是一回事。而杀过人之后还能踏踏实实坐下来读书考学,这更是极少数人才做得到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二兄,你这儿子,不简单。”
贾政摆了摆手,余悸未消,神色复杂地看了贾珝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僕人撤了席面,又端上清茶。王子腾与贾政又说了一会子话,无非是朝中人事变动、四家近况、各家子弟婚丧嫁娶之类的家常。贾珝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並不插嘴。
过了片刻,王子腾忽然放下茶盏,对贾政道:“二兄,让珝哥儿在我这儿再坐一会儿吧。他是头一回来舅父府上,我这做舅舅的总该带他四处转转,认认门。往后走动起来也方便些。”
贾政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便点头道:“也好,你们舅甥说说话,我先回府。”
又对贾珝叮嘱了一句“好生陪著你舅父”。
贾珝起身送父亲到仪门外,看著马车走远了才折回来。
王子腾没让人再上茶,只是背著手,带著贾珝慢慢踱出了正堂。
王家的府邸比贾府紧凑许多,没有那么多曲径幽廊,几进院子格局方正,僕役也不多,偶尔有军士打扮的亲兵在廊下按刀而立,见了王子腾便齐齐行礼。
王子腾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领著贾珝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校场。
校场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夯土地面,边角搁著石锁、箭垛,还有一架兵器架,上头插著几杆长枪和两柄朴刀。看得出是主人日常练武的地方。
王子腾站定脚步,回身看著贾珝。
“你方才说,你练过拳剑,不过是养生。可我瞧著,你那剑法不是养生的路数。”
贾珝没有辩解,只是道:“舅父看得准。师父教的这套剑法,確实不是养生剑。”
“青玄子李天师。”王子腾缓缓念出这个名號,“当年先帝在时,也曾与我提过他。说是道法通天,剑术同样不凡。斩三魔於珞珈山,还能德配朝天闕。你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机缘。你在路上动了剑,可曾受伤?”
“没有。”贾珝道。
王子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忽然道:“可惜了。”
贾珝没有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可惜你是个读书的苗子。”王子腾摇了摇头,“我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投缘。你生得沉稳,又有胆魄,若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便带你往军中去歷练一番。凭你的资质,加上贾家的门第,十年之后未必不能在这个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微一黯,“不过那也没什么好的。这世道,文臣受用,武人难出头。你走科举正途,或许才是上策。”
贾珝自然听懂了王子腾的意思,便道:“朝堂局势我尚看不真切,只是祖上以武立家,后辈不敢忘本罢了。”
王子腾没有接话,沉默了良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王家子侄尚多,族中兄弟也都爭气,他在北边军中摸爬滚打,几个兄弟各有所成。如今呢?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朝堂上。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年间在沙场上留下过暗伤,当时只当是寻常皮肉之苦咬著牙就扛过去了,谁知到了中年便渐渐发作起来,阴天下雨浑身关节酸痛,心肺也不如从前。大夫私下告诉他,这暗伤积年累月,恐怕於寿数有碍。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些年他膝下无子。早年伤损之后便落下了隱疾,身子坏了根,不能再生养。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保寧侯之子,品貌都好,夫妇也和顺。他夫妇二人感情甚篤,女儿虽嫁出去了,倒也算有了归宿。
圣上大抵也因他无后,对他格外信重几分——一个没有子嗣继承的权臣,终究翻不了天。
所以今日见到贾珝,他心里的感触比面上流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这是他亲妹妹的女儿的亲弟弟,是他王家血脉的外甥。若论亲近,这孩子比他那些出了五服的堂侄还要亲。他手上没有能託付家业的儿子,若这个外甥真是可造之材,贾家后继有人,对王家而言也是多一条路。
王子腾收回思绪,忽然转了话头:“你可听说过贾雨村此人?”
贾珝自然知道。
贾雨村,名化,表字时飞,別號雨村。这个人在原著里头是个极要紧的配角,他是甄士隱资助上京赶考的穷儒,是林黛玉的启蒙老师,是薛蟠打死冯渊一案中被贾政王子腾合力起復的应天府知府,也是最后那个“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的反面典型。
此人有才无德,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忘恩负义。
“听过。”贾珝道,“送林妹妹进京的那位贾先生。后来也见过几次,常来府中拜访父亲。”
王子腾点头道:“此人是个进士出身,因贪酷被劾,革职閒居。前些日子林如海托他送女进京,又修书与我,让我替他周旋起復之事。我公务繁忙,便让你父亲去办。如今已有了些眉目,不日便能补上金陵应天府的缺。”
王子腾之所以为贾雨村疏通起復,並不全是因为林如海的一封荐书。真正让贾雨村重新穿上补服的,还是四大家族的门路。
薛家那边日渐凋零,薛蟠又是个惯会惹祸的性子,自己此番离京巡边,不能坐镇京中,薛家便少了一重依仗。金陵是薛家根基所在,若能有个自己人做应天府知府,便能在南边替薛家压住不少麻烦。王子腾这番安排,既是给贾雨村一个前程,也是给薛家一道护身符。
贾珝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王子腾又道:“你往后若遇著他,不必走得太近。此人有才而无根骨,可用而不可信。只是如今南边需要这么个人,暂且用他罢了。”
“舅父说的是。”贾珝点头道。
王子腾便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时日不早了,早些回去。你父亲还在家里等消息。往后常来走动,不必拘束。”
贾珝行了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