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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阁老

    马车在神京城里缓缓穿行,车篷里早已备好了冰碗子来给驱热,陆崇在车上闭目不语,贾珝则安坐对位,垂目静思。
    车驾从成贤街往內城深处去了。越往里走,街道越宽,行人车马渐少,沿途所见多是朱门高第的宅邸。这里已是朝中公卿大臣的聚居之地了,能住进这里的,俱都是当朝手握极大实权的人物。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前方便见到一座巍峨的门楼,两旁立著两尊大石狮。车驾没有在门口停下,却是绕行到了西角的一处偏门。
    偏门边早有位身穿青灰布衣的中年人候著。陆崇下车见了此人,神色十分恭谨,拱手行礼道:“宋大人在?”
    那人垂首恭声回道:“在呢,老爷让陆大人自行直接进去。”一边將门大开引路。
    陆崇回头招呼了贾珝一声,示意他跟著,便举步向园內走了进去。贾珝跟著陆崇穿过几道月洞门,目光所及皆是精雅景致。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池中锦鲤悠游,岸边的垂柳在微风里轻轻摆盪。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这等手笔绝不是寻常二三品大员的宅邸。转过一道水廊,前方豁然开朗,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茶几前煮茶。
    老者约莫六十余岁年纪,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手中把玩著一只建窑兔毫盏,神態从容自在。身旁只有一个青衣老僕侍立,再无旁人。
    陆崇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先生,晚辈將人带来了。”说著侧身让开身位,“这位贾生便是晚辈先前向您提起的贾珝。”又对身后的贾珝低声道:“还不快给大人见礼。”
    贾珝依言上前,行大礼参拜道:“学生贾珝,见过大人。”
    那老者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贾珝身上,略一点首,“免礼吧。”
    陆崇见此,便拱手道:“那晚辈就不打扰宋先生与贾生谈话了,晚辈告退。”
    老者摆了摆手,陆崇便躬身退了出去,连那位老僕也隨之退下了。水廊中只剩下了一老一少,对坐烹茶几案。
    这位著月白道袍的老者姓宋,单名一个“衡”字,字守朴,如今年六十有五,他以文华殿大学士掌吏部事,位列內阁第三,秩正一品。真正的位极人臣,只在帝君圣座之旁左右谋划的擎天元老。
    此人非同小可。
    宋衡二十二岁大魁天下,授翰林修撰,此后歷任户部、礼部侍郎,擢升尚书,入阁为东阁大学士,在阁二十余载,累迁至文华殿大学士。多年来他歷经两朝帝王更换,始终位居朝廷权力中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为名副其实的清流魁首。
    “坐吧,不必拘束。”
    宋衡语气温平,他重新往茶釜里添了新的茶叶、注了雪水,慢慢煮著,他细细道:“我与你师父青玄子真人,乃是旧识。”
    贾珝心中一惊。
    “当年真人奉著先朝老皇爷敕命任国师时,我甫入阁侍侧,是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生,对什么道法玄功本不屑多言,只是……”宋衡微嘆一声,“见了真人几回,方才晓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贾珝从这句话里便摸到了一些端倪。这位宋大人竟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入阁的大臣了,如今该会是何等身份?他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倾听著。
    “后来我与真人閒谈,问及这天下是什么天下。真人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了』。”宋衡语气悠长地道,他抬头看向贾珝:“我对此解一直念念到今日。真人走后,我反覆细想过这句话的內涵万千之处……”
    他顿了顿问道:“那么你呢,对这天下,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天下是天下之人之天下。
    这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四海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天经地易的真理!敢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等若直接否定了君权天赋!
    青玄子当年敢这样说,无非是因他超然物外、位高名重,先皇对他言听计从,旁人纵有非议、詆毁,也奈何他不得。
    但这话问到了他头上,他就要细加斟酌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贾珝缓缓地开了口。“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窃天下人之性而名仁义,为圣。”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说:盗一个绳勾的就被论罪,而窃取一国人君宝座的人就能堂皇做了诸侯王侯,若是窃取了天下百姓的本性自由,还反过来称是遵从仁义之礼的人,便会称之为圣人。
    这已经是大逆不道到极致了,把整个国家体制都否定了,更点破了儒家圣贤不过是统治阶级为了统治便利而设下的名头手段。
    他没有直接回答天下为什么是天下人之天下,而是先解释了……为什么如今的天下不是天下人之天下。
    宋衡静静地看著贾珝许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起了池沼棲息的几只野鸭,“扑棱扑棱”地向远处逃去了。
    “哈哈哈哈……”宋衡笑声越来越大,望向贾珝的神情反倒愈发讚赏:”好一位狂生!此等狂生,岂堪埋没乡野,正当……为我所用!”
    贾珝看著宋衡这般大笑,心中却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感,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极为险要,几乎是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做了赌注,试探这位宋大人的深浅。
    贾珝当即在座榻旁一掀前襟,跪於地上,朝宋衡恭手叩首一拜到底:“学生贾珝,愿拜宋大人门下,聆听教诲!望师不弃愚钝,收学生为徒!”
    宋衡笑而不语,只將桌上的茶盏推到桌边,往他这边推了过去。
    贾珝会意,立刻起身伸手接过茶盏。他先是给茶盏里斟满了新煮好的热茶,双手奉举至眉前,而后再次单膝而跪,郑重地將茶盏捧过头顶,恭敬地呈至宋衡面前。
    “请老师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