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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盛况

    贾珝从宋府出来时,陆崇早已备了车在外头候著,见他出来便迎上来,两人一同上了车。马车轆轆往荣寧街方向驶去,车厢內陆崇与贾珝对坐,一路无话,各自思量著心事。
    到了荣国府门前,贾珝下车向陆崇拱手道別。陆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马车便调头走了。
    贾珝迈进大门,刚绕过影壁,便见贾政身边的长隨赵三守在二门,见他回来便快步迎上来:“二爷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著呢,说二爷一回来便请去说话。”
    贾珝点了点头,往贾政的外书房去了。
    书房里贾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明显心不在焉,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抬起头来。贾珝进门行礼,贾政便挥退了左右僕从,只留父子二人在房中。
    “我儿快坐,”贾政等不急儿子坐下便问道,“今日去见陆大人,如何?他可答应了?”
    贾珝见父亲这副急切模样,也不绕弯子,如实道:“父亲放心,考送之事已办妥,儿子八月便能参加乡试。”
    贾政听了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这就好。”
    贾珝见父亲高兴,便顺势道:“父亲,儿子还有一事要稟告。”
    “哦?什么事?”
    “儿子今日除了拜见陆大人,还拜见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已经收了儿子为门下弟子。”
    拜师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但也没必要瞒著父亲。
    贾政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问道:“哦?拜了哪位先生?是哪一科的进士?在朝中担任何职?”
    贾珝道:“这位先生姓宋,单名一个衡字,表字守朴,如今以文华殿大学士掌吏部事。”
    贾政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儿子:“你……你说什么?宋……宋阁老?”
    “是。”贾珝平静地答道。
    贾政呆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宋衡,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入阁二十余载,歷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在內阁排名第三,可如今首辅年迈体弱,早已不怎么管事,每日只在阁中点个卯便回府养病。次辅原是最有希望接替首辅的人,偏偏家中老母病故,按制丁忧去职,回乡守孝去了。
    如此一来,內阁的大权便落到了这位三辅宋衡的手上。
    虽名为三辅,实则已是代行首辅之权。吏部掌天下官员的銓选考核,是六部之首,天下官员的升迁黜陟,都要经吏部之手。宋衡以大学士兼掌吏部,朝中大小官员,谁不仰其鼻息?
    自己的儿子,竟拜了这样一位人物为师?
    贾政心里又惊又喜,却也有些不安。他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终於忍不住问道:“我儿,你……你是如何拜入宋阁老门下的?这位阁老……为何会收你为徒?可有什么谋划?”
    贾珝不打算说出宋衡的真实目的,更不可能將圣上的意图和盘托出,便道:“父亲多虑了。宋师与青玄子是旧友,当年师父在朝时,与宋师便多有往来。如今师父虽已仙去,宋师念及旧情,又见儿子在国子监学业尚可,便收了儿子为弟子,提携一二罢了。”
    贾政听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青玄子真人在世时,与朝中许多大人物都有交情,这是他知道的。如今真人虽已仙去,但旧友照拂其弟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宋阁老……可有什么话要你去做?”
    贾珝道:“宋师只让儿子好生读书,准备乡试。旁的,並没有交代什么。”
    贾政听了这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总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他虽是个老实人,却也不是全无心计。宋衡是何等人物?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与青玄子的旧交,便收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为弟子?
    可这话他没法问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就算宋衡真有什么谋划,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根本无力干涉。
    贾政嘆了口气道:“罢了,你既然拜了宋阁老为师,那便好生跟著他学。为父……为父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贾珝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他虽对贾政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毕竟父子一场,贾政待他也算真心实意。他放软了语气,道:“父亲不必多虑,且安心等著,八月乡试,儿子必为贾家拿一个举人回来。”
    七月末,神京城便彻底热闹起来了。
    北直隶八府的数千名秀才,从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宣化等地,或是坐船沿运河而上,或是骑马走官道,或是坐著骡车,陆陆续续涌入了京城。
    客栈、会馆、寺庙,但凡能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赶考的秀才。
    这日已是七月二十八,距乡试开考不过十日。贾珝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將四书五经又通了一遍,又翻了几篇策论,自觉火候已到,便搁下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晴雯端著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见他搁了笔,便笑道:“二爷今日不看了?”
    “不看了。”贾珝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清凉甘甜,暑气顿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便看临场发挥了。”
    晴雯见他难得清閒,便凑过来道:“二爷,奴婢听说这几日京城里可热闹了。前门那边关帝庙、白云观、雍和宫,香火旺得不得了,全是赶考的秀才去求籤的。还有那些书坊,日夜赶印什么『程墨』『坊刻时文』,每家都说自己请到了翰林老爷编选,也不知是真是假。”
    贾珝听了,不由笑了笑。这科举经济,果然从古至今都是一门好生意。每逢大比之年,书坊印书、酒楼办文会、寺庙卖香火,连算命先生都能多赚几个月的嚼用。
    “二爷不去求个签么?”晴雯问他。
    贾珝摇了摇头:“不求。求籤若灵,那还要读书做什么?求籤若不灵,求了又有何用?”
    晴雯听了,抿嘴笑道:“二爷说得是。不过奴婢听说,前门那边还有好些酒楼爭著办文会,请那些有名的才子去赴宴,席上作诗联对,热闹得很。二爷要不要也去看看?”
    贾珝想了想,自己这些日子確实闷得太久了。离考试还有十日,再闷在屋里也不过是徒增焦虑,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这京城乡试前的盛况,也好散散心。
    “也好。”他放下碗,“换身衣裳,带你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