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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慕容秋荻

    谢流云看著眼前的孩子,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份。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现身。
    想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
    打乱了这孩子背后之人的布局吧。
    一念及此,谢流云回过神来。
    他微微低下头,
    看著面前那个只及自己腰间高的小男孩,笑著开口:
    “你明明一点都不叫人討厌,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男孩仰著脸看了他一眼。
    他歪了歪脑袋,没有回答谢流云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
    “你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叫一片云?”
    “你知道他的名字?”
    听得这话,
    一直在旁边暗自思忖的燕十三终於忍不住了,插进话来。
    小討厌转过头来看向他,出言回应道:
    “我不但知道他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叫燕十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於心的课文:
    “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再次愣住。
    因为这个孩子说的,不仅是他的本意,同时也是他的秘密!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歷?
    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你到底是燕十几我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暗自诧异之间,
    男孩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不諳世事的调子,
    “这些事情,我都是听我姐姐说的。”
    “你姐姐是不是也在这里?”
    燕十三问。
    “当然,这顿饭钱,就是她替你们付的。”
    小討厌回答。
    “你姐姐是不是来找我的?”
    燕十三紧跟著问。
    听得这话,男孩却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起码今天不是。”
    “哦?”
    燕十三再次愣住。
    眼前男孩从出现开始,每一句话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看来,今天这顿酒还是我是沾了谢兄弟你的光了。”
    他说著,侧过头看向谢流云,目光中隱隱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情形。
    这一回轮到谢流云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小討厌一出现,第一个找的人是他。
    “你姐姐真的找的是我?”
    他看著男孩开口问道。
    “对。”
    小討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脑袋上那根束髮的青色布条跟著晃了晃。
    “她就在楼下马车里,现在让你去找她。”
    谢流云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小討厌的肩膀,投向窗外。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靛蓝,只有酒楼门口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著,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我能不能不去?”
    他问。
    “不能。”
    小討厌摇头,摇得乾脆利落,像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
    谢流云苦笑。
    “我姐姐说,吃人家嘴短。”
    小討厌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郑重其事到了极点,
    “你喝了她请的酒,怎么著也得去道个谢。”
    “谢兄弟还是去一趟吧。
    这句话,实在是有道理。”
    一旁的燕十三適时开口道,
    语气中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外。
    显然,在他的视角,
    这个女子怎么看都像是眼前这位姓谢的小兄弟在外惹的风流债。
    谢流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最后却还是选择將那些话咽了回去。
    谢流云当然清楚小討厌口中的姐姐到底是什么角色。
    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
    想要在这片江湖上面混,
    这个人,自己是无论如何没办法迴避的。
    与其如此,早些见面或许並不是坏事。
    “带路吧。”
    他对小討厌说。
    小討厌咧嘴一笑,他转过身,迈著那双小短腿,“噔噔噔”地朝楼下跑去。
    谢流云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衣衫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昏黄的灯火里。
    燕十三看著两人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慢慢地端起酒盏,將盏中最后那半口残酒一口倒入喉中。
    ……
    ……
    楼下果然停著一辆马车。
    最好的马,最奢华的车。
    谢流云刚迈出酒楼的大门,就看见了那辆车。
    它停在门口的石阶下方,占据了整条巷子最宽敞的位置。
    那两匹神骏无比的黑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夜色中,
    偶尔甩一甩尾巴,打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小小的雾,旋即消散。
    “我姐姐就在里面,”
    小討厌站在马车旁边,一只小手抓著车帘的一角,仰著脸看著谢流云。
    “好。”
    说话间,谢流云微微低下头,
    避开车帘上垂下来的那排玉珠,伸手掀开了那片绣著银莲的藕荷色锦缎。
    而后弯腰,跨步,钻了进去。
    马车內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
    车厢四壁都铺著深色的丝绒,触手柔软而温暖。
    刚一进入其中,
    谢流云便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车厢的最里侧,背靠著丝绒包裹的车壁,
    身形微微偏倚,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搁在膝头。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头上梳著一个简简单单的髻,
    髻上斜斜地插著一支玉簪,簪头的雕花极细极巧,在灯光下闪著温润的光。
    最惹人注意的,自然是她的那张脸。
    那张脸,美丽万分。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不敢正视的美,
    而是一种安静的、內敛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样沉静的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鼻樑挺秀而不过分锋利,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她的五官单独看並不算惊艷,
    可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浑然天成的韵致。
    她的皮肤很白,
    却並非寻常身处闺房的那种,
    而是一种瓷器般的、透著淡淡温润的白。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落在了一件精美的汝窑瓷器上。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用那双带著淡淡忧鬱的眼睛,静静看著进入马车里面的谢流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女子便率先开口了。
    “你好。
    我来自江南七星塘。
    我的名字,叫慕容秋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