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內景
有天师亲自教导、传法,还有名师可以隨时解惑,这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享受著这份待遇,苏墨每日修行不輟,看书、学习,请教,当然,有空也会旁观门中之人练功,看看风景,和人聊聊天,被人推著在山上转上一转,逐渐熟悉山上的人与物。
每日过得都可谓无比充实,可太过充实的另一面,往往代表著时间上的不充裕。
对於苏墨而言,一切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每日的清醒时间却是越来越短暂。
“师父,到您了。”
一大一小相对而坐,而在两人中间,摆放著黑白棋子交锋的棋盘。
张之维指尖夹著一枚黑子,目光锁定棋局长考著,却是半晌也未能落子。
“怪,真怪!你这棋下的……”
哪怕是异人界公认的『绝顶』、有著百年阅歷的老天师,终究也还是有无法理解的时候。
苏墨的棋艺其实並不怎么样,只是未来有一种棋叫作『ai』。
“师兄,实在不行就投子吧!”
田晋中笑得很是开心。
一百岁老头和几岁孩子下棋,没贏也就算了,可看这棋局,还未下到中盘就已颓势尽显,这输的可不是一般的惨。
“你这棋下的,我怎么感觉完全没有人味…围棋真的还能这样下?”
面对自家师父的问询,苏墨笑著点了点头,“弟子的棋艺也不高,只是对於围棋见解和当下有些大不同。怎么说呢,说『降维打击』或许有些夸张,但师父您这一局之所以会输,输的確实不是我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张之维轻轻一嘆,投子认输,“未来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也许不是人呢。”
“……”
张之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棋盘上的未来,將会发生什么。
“这新时代的招数,师父您要不要也学一学,开拓开拓思路?別的不敢说,您若是能够融会贯通,这圈子里应当也不会有几个是您的对手了。”
“学!为什么不学,现在就……”
话音忽地终止,张之维一手探出,轻轻扶住那就要垂落在棋盘上的小脑袋。
“这就睡了?”田晋中微微皱起眉心,“今天这才醒了多久?”
了不起也就一个时辰出头。
张之维轻轻一嘆,起身將苏墨抱回到床上。
“师兄,这样下去……”
“身体无恙,这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
秋去,冬始。
立冬时节,在这很是寻常的一天里,苏墨终於被允许进入內景,学得了术士进內景的行炁法门。
“开始吧,为师给你护法。”
盘膝而坐的苏墨点了下头,双目微闔,心神一定,意识隨之收拢。
都说十个奇门九个疯,他是不是真有术士天赋,当下就能確定了。
体內真炁按照既定路线开始运转,从缓到快,並未遇上什么关隘和差错,在操控真炁这一点上,他的確有些得天独厚。
真炁完成一个循环,作为初学者的苏墨隱隱感受到一扇『门』的存在,进一步加快行炁速度,『门扉』隨即越来越清晰。
最终,意念化手,他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那扇『內景之门』。
感知中一切骤然模糊扭曲,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虚幻的涟漪层层盪开,感知中的世界在瞬间被重新编织。
穿过『门』,苏墨一睁开眼,入眼所见就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小窝。
房贷、车贷他一个没少背,能在一线城市有这么一个小窝,其中的付出只有他自己知晓。
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诉说著他此刻的模样——不是孩童,而是上辈子那个正准备出行的自己。
视线扫过行李箱,现在的时间大概就是他准备西行的日子。
“可为何没有沉浸感?”
口中低喃著,苏墨张开双手,躺倒在熟悉床上,重新闭上眼眸,尝试让自己沉浸其中。
可是,没用。
心中有著一条无比明確的分界线告诉他,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已经死了。
“有必要如此清晰吗?”
苏墨问询著,周遭的一切隨之变化,幽暗荒芜的大地上,一道道陌生身影开始出现,越来越多。
他们身躯僵硬,身体不少都存在著残缺,伤口狰狞,鲜血嫣红,诸多伤势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死亡追求著新生。
眼前所见,正是记忆中那一个个死去之人。
死尸四面八方而来,只为围住已然,黑雾不知何时颳起,阴冷感席捲身心,可对此,苏墨心中却相当平静。
“我,只是我!”
空间轰然破碎,视线高度隨之下降,一道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那我呢?”
前世的『苏墨』站在身前,含笑问询:“我就是你,对吧?”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沉重感,苏墨强撑著站起身,极尽所能扫清身上的无力感,“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就是你,如果你连这点都不愿承认,那么你又是谁?”
“你的確就是我,却只是过去的我,过去的就不该掌控现在。”
“过去的,真就过去了吗?”
『苏墨』一拍手,一大一小的两人隨即出现在洁白病房之中,而病床之上所躺著的,正是又一个『苏墨』。
“你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死去?”
“……”
“深陷昏迷,臆想一梦,这样的解释怎么也要比穿越到一个动漫世界要更加合理吧?”
苏墨看向病床上昏睡的身影,打量了好一会儿,突然悽惨一笑。
“是啊!我一直都是如此希望的,也一直都在用这个藉口否定自己这几年所经歷的一切,可你如果真的想要动摇我,就不该让『他』出现,不该如此明確的告诉我——这里,只是內景。”
洁白病房如风沙般消失,一切再次回到原点。
沉重无力之感缓缓退去,苏墨小小身子从床上坐起,望著眼前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不模糊虚与实的界限?”
“我做不到。”
“是啊!我做不到。”
苏墨目光望向窗外,楼下小公园內,一道道僵硬的人影无处不在。
虚与实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名为『死亡』。
哪怕是在这內景之中,它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难以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