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到站
夜色如墨,车轮鏗鏘。
周寒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身体隨著火车的节奏轻轻晃动。她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著了,但意识始终维持在一种奇特的警觉状態,这是前世无数次生死任务锤炼出的本能,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刻,也绝不会真正放鬆。
周大山的手搭在她肩上,粗糙、温热,带著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把她惊醒,又像是怕她冷著。周寒星能感觉到姥爷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动一下,为她掖紧披在两人身上的旧棉衣。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的老猎人,此刻正用他全部的经验和警觉,守护著外孙女不安稳的睡眠。
周寒星没有睁眼,但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火车在黑夜中奔驰了三个多小时。期间,车厢连接处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或急或缓。周寒星的耳朵自动过滤著这些声音,旅客上厕所,列车员巡视,半夜睡不著的人去车厢连接处抽菸。
没有异常。
那个包厢里的六个特务,此刻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萧营长的人会从他们身上搜出什么?武器?炸药?联络设备?
这些问题在周寒星脑海中盘旋,但她没有再採取任何行动。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这趟车上真正的保卫力量。
她只是没想到,后续会来得这么快。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在昏睡。
周寒星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不是火车的行进声,而是某种刻意压低的、整齐的脚步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睁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极轻,极稳,如果不是她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火车噪音中分辨出来。
不是普通旅客。
周寒星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频率。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的角度,让帽檐下的视线能够覆盖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不是列车员。他们的步伐太整齐,落地的力度太均匀,即使穿著便装,那种军人特有的行进姿態也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为首那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步伐沉稳有力,是萧营长。
他们经过周寒星座位所在的位置时,萧营长的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寒星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她像任何一个睡著的乡下丫头一样,蜷缩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旧棉衣的领口里,只露出半个脏兮兮的帽檐。
萧营长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停顿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周寒星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个十三岁的瘦小女孩,破衣烂衫,和年迈的姥爷挤在一起,身上盖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这是这趟车上最常见的画面之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萧营长是职业军人,而且是顶尖的那种。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张纸条的出现不是偶然,那个在车顶制伏六名特务的神秘黑影,一定还在车上。
他在找。
周寒星任由他的视线扫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此刻就是周寒星,一个从红旗公社来的、陪姥爷去首都治腿的乡下丫头。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疲惫是真的,她对姥爷的担心也是真的。
真正的偽装,从来不是扮演另一个人,而是成为你自己。
萧营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另一头。
周寒星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著了。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大山醒了,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外孙女。
周寒星已经睁开了眼,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姥爷,您睡会儿吧,我看著。”她轻声说。
“不睡了,快到了吧?”周大山往外张望,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黑夜中的模糊剪影变成了清晰的田野和村庄。远处隱隱能看到城镇的轮廓。
周寒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车厢前头的掛钟:“还有两个多小时。”
“那快了,快了。”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到了首都,咱先去找那个顾医生……”
话音未落,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寒星瞬间转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布袋里的铁棍上。
骚动很快平息了。她看见列车员小李从车厢连接处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还没完全放鬆。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著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拎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三人快步穿过车厢,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列车长室的方向。
周寒星收回视线。
那个帆布包,她见过。昨晚在硬臥包厢里,那个56號特务手边放著的,就是这个包。
里面装的,应该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装的爆炸物。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又恢復如常。
两个小时后,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接站的家属、叫卖小吃和茶水的小贩、穿著蓝色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厢。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布袋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乾粮,轻得很。
周大山紧紧握著她的手,老人粗糙的手掌有些潮湿,是紧张出的汗。
“姥爷,没事。”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咱们到了。”
他们隨著人流走下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著煤烟、铁锈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