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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到达医院

    周寒星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握紧姥爷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掌心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
    然后她拉著周大山,大步走进了医院大门。
    “姥爷,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现在在门口了,怎么可能不治。”
    她的声音平静,但周大山听出了里面那一点几乎没有、但他绝不会认错的颤抖。
    那是丫头在忍眼泪。
    周大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不再说任何话了。他任由外孙女牵著自己,穿过医院的门诊大厅,走向那个让他心慌、却也隱隱生出希望的未来。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煤炉的烟火气,长椅上坐满了等待叫號的病人和家属。
    周寒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导诊台后面一个穿著白色护士服、戴著护士帽的年轻姑娘身上。那姑娘二十出头,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挺和气。
    周寒星牵著周大山走过去。
    “姐姐,”她开口,声音清亮,带著刻意放软的稚气,“请问,骨科的顾浩医生在吗?”
    护士小琴抬起头,看见面前站著的一老一少。
    老人六七十岁,满脸风霜,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沾著泥点子,走路的姿势明显瘸著。小姑娘十二三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特別亮。
    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小琴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她放下手里的病歷,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小妹妹,你找顾医生啊?”
    “是的,姐姐。”周寒星点头,声音乖巧,“我们是来看脚的。老家的钟医生说,顾医生是治脚最好的大夫,让我们来找他。”
    小琴站起身,从导诊台后面绕出来,低头看了看周大山那只明显红肿变形的脚踝,心里有了数。
    “顾医生今天有手术,但应该快下来了。姐姐带你们去二楼等他,好不好?”
    “谢谢姐姐!”周寒星的眼睛弯起来。那一瞬间她不是代號夜梟的兵王,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战士,只是一个带姥爷看病、得到好心人帮助而真心感激的小姑娘。
    周大山也连忙道谢,粗糙的手有些侷促地攥著衣角。
    小琴领著他们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温声说:“顾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你们来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老爷子这脚多少年了?”
    “有十几年了。”周大山答。
    “那可得好好治。”小琴嘆了口气,“你们从哪儿来的?”
    “东北那边。”周寒星简短地说。
    小琴没有再问。东北,那多远啊。坐火车得两天一夜吧?这老爷子脚都这样了,还硬撑著坐这么远的车来。
    她心里有些发酸,脚步更快了些。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偶尔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小琴带著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指了指第二间办公室。
    “这里就是顾医生的办公室了。你们进去等吧,我得下去拿药了。”
    “谢谢姐姐。”周寒星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小琴笑了笑,转身走了。
    周寒星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写字檯,几把木椅,一面墙上掛著人体骨骼图,另一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写字檯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外面套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眼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看向门口。
    周寒星牵著周大山走进去,在写字檯前站定。
    “顾医生,您好。”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我们是钟世茂医生介绍过来的。”
    顾浩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在这对祖孙身上停留了几秒。
    老钟昨天特意打长途电话过来,说有一对祖孙要从东北来北京看脚,让他务必关照。电话里老钟反覆强调,那个女孩“非常特別”,“你见了就知道了”。
    顾浩当时没太当回事。老钟这人,仁心仁术,就是容易心软,见谁都说特別。
    可现在他看著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有点理解老钟的意思了。
    这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明明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明明满脸都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可她身上有种东西,让顾浩这个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军医,莫名地感到,不是压力,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由得正色相待的气质。
    “是老钟介绍来的啊。”顾浩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著,“他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你们会过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周大山脚上:“把受伤的脚给我看看。”
    周大山有些侷促地坐下,笨拙地捲起裤腿。
    肿胀变形的脚踝露出来,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脚背肿得老高,看著就疼。
    顾浩站起身,绕过写字檯,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压红肿的部位。
    “这儿疼吗?”
    周大山咬著牙:“还行。”
    “这儿呢?”
    “嘶!”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顾浩鬆开手,眉头皱起来。他又仔细摸了摸脚踝骨骼的几个关键部位,一边摸一边问周大山一些感觉上的问题。
    周寒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著。
    几分钟后,顾浩站起身,走回写字檯后面,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倚著桌沿,看著周大山,又看看周寒星。
    “老钟的判断是对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创伤性关节炎,非常严重,而且有化脓性感染的跡象。如果再不手术,这只脚……”
    他顿了顿,没有把“彻底废了”四个字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寒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瞬,很快稳住。
    “顾医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就是从老家专程过来治脚的。您看怎么合適,就怎么治。手术、住院、用药,一切听您安排。”
    顾浩看著她。
    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不像十三岁。不像求医问药的病人家属,倒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镇定指挥、杀伐决断的指挥员。
    老钟说得没错,確实很特別。
    “先办住院。”顾浩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住院单,“我先开一些检查,拍个片子,详细看看骨头的情况,然后確定手术方案和时间。”
    他顿了顿,抬头看周寒星:“陪护的话,只能一个人。你们从外地来,住宿有安排吗?”
    “我先陪姥爷住院。”周寒星说,“等他手术做完,稳定了,我再想办法。”
    顾浩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快速填写著住院单,字跡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