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沉默比雷霆可怕
安神汤停掉的第三天,朱標的病情出现了明显的转折。
清晨周鹤年进去號脉时,手指搭在太子腕上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成了鬆快。
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对著朱標躬身道:“殿下,寒邪已散尽,脉象比昨日又好了几分。再服三剂调理气血的方子,便可停药了。”
朱標靠在枕上,面色虽然还带著几分苍白,但眼底那层灰败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周鹤年,落在门口端著药碗进来的朱允炆身上。
“这几日辛苦你了。”
朱標这话是对周鹤年说的,眼睛却看著朱允炆。
朱允炆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朱標的额头。
体温正常,不再有昨夜那种微烫的感觉。
他收回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父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你倒学会诊脉了?”
朱標瞥他一眼,有些惊奇的说道。
“儿臣不会诊脉,但儿臣会看。”朱允炆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朱標嘴边,“周大夫说了,这药趁热喝效果才好。”
朱標接过碗,自己端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迴去,皱了皱眉:“这药比前几日的还苦。”
“周大夫说加了黄连,清一清余毒。”朱允炆把碗放在一边,拿起帕子递给朱標擦嘴,“怕父亲觉得苦,儿臣让人备了蜜饯。”
“不用。”朱標摆了摆手,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天色阴沉,但雪已经停了,远处山脊上露出一点灰白的光亮。“允炆,官道那边有消息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还没有。派出去的人昨天傍晚传回消息,说塌方的地方石头太大,清理起来费工夫,最快还要四五天。”
朱標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四五天……太慢了。”
“儿臣已经让王忠再去催了。”
朱允炆顿了顿,开口道:“另外,儿臣想了个法子。与其等官道完全清理出来,不如先在塌方的地方搭一座简易的便桥,人先过去,輜重慢慢运。父亲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先回京,补给的事后面再议。”
朱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思量。
“便桥?谁去搭?”
“让钱虎出人。他手里有二百兵卒,搭一座便桥也用不了多少人。儿臣已经让王忠去交代了。”
“钱虎怎么说?”
“他已经答应了。”
朱允炆说,“但他说是得缓两天,说手下的兵卒这几天忙著清理官道,实在调不开人手。”
朱標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传出一下噼啪声。
“父亲”,朱允炆忽然间开口,“儿臣有一件事想跟父亲说。”
“说。”
“安神汤停掉后,父亲的病比前些日子好得多。周大夫说,这不光是药对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安神汤本身可能有问题。”
朱標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问题?”
“周大夫在安神汤的药渣里验出了锁龙草。锁龙草少量用是安神药,但用多了会伤筋骨,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不清、四肢麻木。父亲每日喝的安神汤里,锁龙草的用量是正常用量的三十倍。”
朱標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十倍?”
“是。而且太医院给父亲开的外伤药里,每剂都用了血竭。锁龙草和血竭单独用都没问题,合在一起超过一个月,就是慢性毒药。”
朱允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父亲离开应天府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也是亏得父亲身体强健,不然的话,根本都走不到这里。”
朱標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风颳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干的?”
朱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冷意,朱允炆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儿臣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採买药材的人、开方子的人、煎药送药的人,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配合。”
“钱虎?”
“他有最大的嫌疑。药材是他的人採购的,送药的是他的亲兵刘成。而且那批锁龙草,就是混在他送来的『静神草』里的。”
朱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两个太医呢?”
“冯太医开安神汤的方子,陈太医负责外伤处理。他们两人用的药材里,都验出了锁龙草和血竭的痕跡。
周大夫在陈太医的药囊里直接搜出了锁龙草,陈太医当时说是黄芪里的杂质,儿臣没有当场说破。”
“为什么不说破?”
朱允炆顿了顿,继续说道:
“儿臣想等回到应天府,拿到太医院的药材採购记录和人证,再一併清算。”
朱標睁开眼,看著朱允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忍得住?”
“儿臣忍得住。但儿臣不会一直忍。”
朱標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朱允炆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朱標的笑容里面,看到了认可。
自己得到了朱標的认可?
“好。”
朱標只说了一个字。
驛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钱虎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壶凉透的茶,一口没喝。
他对面坐著冯太医。
陈太医缩在墙角,脸色灰白,手指不停地抖。
“安神汤停了三天了。”
冯太医小声道,“太子殿下的病情不但没反覆,状態反而一天比一天好。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钱虎没说话,端起了茶壶又放下。
“钱僉事。”
陈太医从墙角探过身子,声音发颤,“锁龙草的事,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周鹤年那个野医,他可是识货的。那天晚上我药囊里的几根断草,他要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又能怎样?”
钱虎终於开口,语气冰冷地说道,“那几根草你说的是黄芪里的杂质,当时没人说破,事后更不会有人说破。
你放心,他拿那几根草做不了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