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悍商
人证断了,线索也断了。
朱允炆怀里揣著那些证据,突然觉得这些证据都很烫手,自己能拿得住么?
每个人都不可信。
大伯,叔叔,甚至是那些看起来老实的底层士兵。
內鬼就在身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顶著细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窗边坐著一个人,正看著窗外的雨景。
那背影很熟悉。
朱允炆的手在门板上紧了紧,隨后又放鬆下来,老老实实地说道:
“父亲。”
朱標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只有一种冰冷。
“允炆,你过来。”
朱標的声音很轻,冲朱允炆说道。
朱允炆顺从地走了过去,在离朱標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朱標身上有一股怒火,隨时都会爆发出来。
朱標伸手敲了敲桌子,冲朱允炆说道:
“看看这个。”
一册厚重的公文被甩在桌面上,封皮写著“西安府官道修缮名册”。
朱允炆稳住心跳,上前一步接过那本名册,隨后也没有坐,就这么站著翻开了名册。
“听说你在军需库待过几天,看懂了么?”
朱標端起茶盏,杯盖拨动茶汤,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喝了一口后,看向朱允炆,开口问道。
朱允炆背后瞬间就沁出一层冷汗。
父亲没有问锁龙草,也没有提死去的钱虎,那就证明这本帐册是个鉤子。
“儿臣愚钝,只看出这名册上的徵发人数有些古怪。”
朱允炆微低著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朱標挑眉看向朱允炆,问道:
“哦?哪里古怪?”
“帐目显示,华阴县去年腊月徵调民夫三千,修路十里,耗粮千石。”朱允炆回想军需库的核算之法,语速极快的说道。
“可腊月天寒地冻,关中大地冷硬如铁,根本无法破土动工。”
“况且,华阴县总共才多少壮丁?除去军屯、官田,哪来三千余剩劳力?”
朱允炆说完这些话后就不再说话,房间中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茶盏被轻轻放下。
朱標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悄然散去。
“大明底下的水,比你看到的深。”
朱標站起身,走到朱允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在西安府,多看,少说。护好你自己。”
说罢,这位大明太子爷推开房门,大步走入外面的风雨中。
朱允炆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终於懂了。
父亲今晚过来,根本不是为了追查幕后主使,而是在確认他有没有陷进这口要命的深潭里。
那是属於父亲的保护。
接下来的半个月,巡视队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开拔。
陕西各州县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马按部就班前行。
朱標恢復了往日的仁厚。
今日去咸阳看麦穗,明日前去临潼检查城墙守备。
每到一处,这位大明储君都必定亲自下田,跟老农拉扯家常。
朱允炆则默默地跟在朱標身后,一言不发,负责在需要的时候递笔,给朱標擦汗这种琐碎的活计。
在那些地方知府、乡绅眼里,这位皇孙温和得甚至有些平庸。
“皇孙殿下真是至孝之人。”
隨行的礼部官员私下不断地议论著。
“可惜,性子弱了些,比不得几位王爷驍勇。”
这种评语很快在关中官场传开。
原本紧绷的地方官员们,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到了夜里,渭南知府甚至做东,在行辕外宴请巡视队伍的隨行禁卫。
一时间,整个关中平原歌舞昇平,好似一派盛世景象。
假象终究在渭南的一处军屯大仓被撕开。
烈日当头,巨大的粮仓散发著陈粮的腐朽气味。
朱標被一群地方官员簇拥著,正在前方听取地方指挥同知的匯报。
朱允炆藉口天热,溜到了后方的登记棚里。
棚下坐著一个瘸腿老兵,正拿著一桿破毛笔在黄麻纸上胡乱涂抹。
“老人家,这屯田司的农具,瞧著挺新啊。”
朱允炆递过去一袋隨身带的旱菸,衝著瘸腿老兵道。
老军头抽了口烟,吐出一团青雾,啐了一口,脾气很暴躁的直接骂了起来:
“新个屁!都是样子货!”
“上个月刚发的铁锹,一锄头下去,直接崩开个大缺口,连地皮都啃不动!”
朱允炆装作好奇的冲老军头道:
“朝廷拨下来的生铁,不至於这么差吧?”
“呸,两年前送去西安府『回炉』的那些好铁,早就没影了。”老军头在旁边神神叨叨的念叨道。
“换回来的全是一拍就碎的烂泥铁,谁知道好铁去哪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允炆眼神动了动。
回去后就藉口要为太子抄录西北民情,直接调取了屯田司近三年的废铁回收记录。
厚厚的名册铺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
但朱允炆注意到,两年前的那几页上字跡格外崭新。
墨色虽然刻意做旧,却瞒不过经常接触帐册的人。
用指甲轻轻一刮,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这证明有人大面积涂改了铁器的去向。
西域精铁、王全、锁龙草……
还没等朱允炆理出头绪,外面就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然后,朱允炆就听见外面禁卫的怒吼声:
“站住!大营重地,擅闯者死!”
朱允炆快步走出棚子。
一队风尘僕僕的商队强行闯入了军屯行辕的空地上。
上百匹高头大马喷著白气,马背上驮著沉重的货物。
这些商人个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腰间甚至掛著胡刀。
带队的商队头领不仅没有下马,反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围上来的大明禁卫,一言不发。
“出示通关文牒!”
禁卫统领长刀出鞘,眼神不善的冲商队头领说道。
那头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直接冲禁卫统领说道。
“秦王府特批,塞外战马商队。”
不仅如此,他又反手亮出另一份红头批文。
“户部盖章,允许我等在陕西境內『就地筹粮』。各位大人,还要拦吗?”
那是户部的红印。
大明禁卫们面面相覷,原本合围的阵型不由地散开了一些。
囂张。
太囂张了。
朱允炆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凉。
这些人竟然囂张跋扈到了这等地步么?
这哪里是商队?
这分明是一支披著合规外衣的军队!
隨著商队源源不断地涌入,行辕的各个出入口竟然被他们隱隱卡死。
巡视队伍,反而被合围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