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余烬
朱標还在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手里那封信举在火光中像一面旗。
“大哥!”
一声暴喝从偏院方向炸响。
紧接著,哗啦啦一阵甲片的声响,一队人马从偏院围墙缺口处冲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披了件半旧的棉袍,里面甲冑齐整,满脸横肉拧成一团,眼眶通红。
秦王朱樉。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亲隨,个个拔刀在手。
“李让这狗东西!”
朱樉衝到朱標身侧,手指戳向李让,毫不客气的开口就骂,“狗东西,你这是在造反,你知道么?谁给你的胆子?”
朱樉的声音大得整个行辕都能听见。
骂完李让后,朱樉猛地看向朱標,声音中竟然带上了一些委屈。
“大哥,你得给我做主!”
朱標没看他,视线依旧钉在李让身上。
但他空出来的左手,状似隨意的轻轻拍了拍朱樉的手臂。
“二弟,稍安勿躁。”
就这一句话,朱樉竟然真的把后面那串脏话咽了回去。
他脾气虽然暴躁,但在这位大哥面前,从小到大就没硬气过。
亲卫统领趁这个间隙完成了合围。
三百盾甲齐列,將李让混乱的阵型压到了废墟附近。
此时,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李让看著这一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还是不甘的低下了头。
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
行辕以南三里处。
朱允炆从暗渠出口翻了上来。
赵五紧跟其后,隨即半蹲著往四周扫了一眼,整个人看起来警觉无比。
“太孙殿下。”
阿七的声音从窑洞阴影里传出来。
朱允炆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快步走进窑洞。
月光从半塌的穹顶星星点点的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白斑,阿七靠在墙根,怀里抱著一把短刀,脸上还沾著跑路时蹭上的灰。
“信送到了?”
朱允炆看向阿七,开口问道。
“亲手交到统领手上的,没出岔子。”
朱允炆点点头,靠著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很累。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从贴著暗渠壁摸进行辕后院,到偷偷转移火药引线、炸乱輜重车队、最后再原路返回,整套流程在他脑子里跑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至少没踩空。
他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解开麻绳,借著月光一页一页翻看。
赵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是从王全那个狗东西的暗格里摸出来的,有六封信,三封是李让写给王全的调配指令,两封是回执。”
“还有一封呢?”
赵五表情微妙的看著阿七说道:
“最后那封……只有半页纸,没有署名,没有印,用的纸跟前面几封也不一样。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朱允炆翻到最后那张纸。
纸质细腻的明显比军用信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面的字跡工整,笔锋藏而不露。
“事成之后,秦藩除,太子废,公子坐镇东宫。”
朱允炆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公子。
谁的公子?
能让李让甘心当刀的人,能调动军中火药的人,能说出“坐镇东宫”这种话的人,绝不是李让这个层级能接触到的。
“赵五。”
朱允炆把信折好塞回油纸包,表情平淡的冲赵五说道:“李让是棋子。”
赵五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回道:
“我知道。”
朱允炆站起来,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没有因为扳倒李让而高兴,反而觉得后脊发凉,火药被他转移了引爆位置,这步棋走得漂亮不假,但如果那个“公子”此刻还在行辕附近……
那行辕里就可能还有没被拔掉的钉子。
“火药从哪儿来的?”
朱允炆突然冲赵五问了一嘴。
赵五明显愣了一下,开口说道:“李让带来的輜重里——”
“不对。”
朱允炆打断赵五,开口说道:“我在暗渠里转移引线的时候看过,那些火药包的封口方式跟军中制式不一样。军械局的火药用油绳扎口,那批货用的是蜡封。”
闻言,赵五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蜡封火药,那是工部匠作监的活儿,不经兵部批条根本流不出来。
“所以这条线不在李让身上。”
朱允炆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后,说道,“在行辕內部。谁经手的补给,谁负责的巡逻路线,谁批准輜重车的停放位置,这是不是代表著,这些人里头一定有內应。”
阿七抬起头看向朱允炆,目光顿时亮了一下。
“太孙殿下要查?”
“不是查。”
朱允炆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是今晚就得摸清楚。天一亮,李让的人该杀的杀该散的散,那些內应也会跟著断乾净。”
“那个公子既然敢做这么大的局,就绝不会留活口等我们顺藤摸瓜。”
说到这里后,朱允炆抬头看向阿七。
“你现在就去马厩。行辕里管库房和巡逻调配的底层兵丁,出事之后肯定往马厩跑,那地方最乱,也最容易打听到东西。问今夜輜重车是谁调的位,什么时候从后营挪到行辕院墙边上的。”
阿七乾脆利落站起身离开。
“赵五跟我走。”朱允炆衝著赵五说道。
赵五三步追上来:“去哪?”
“粮仓。”
赵五脚步顿了一下。
朱允炆头也不回,压低声音说:“我在暗渠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巡逻兵。那个方向,是粮仓。”
赵五没再问,拔出腰间短刀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出窑洞不到二十步,阿七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被云层吞掉大半,旷野漆黑一片,只有行辕方向的火光还在天际线上浮动。
朱允炆摸著田埂往行辕方向迂迴。
走到半途,朱允炆忽然停下脚步说道:
“赵五,李让带的三千人,今夜的布防图你还记得多少?”
“大致记得。院前一千二,院后八百,剩下的分散在四面围墙和輜重车队附近。”
“輜重车附近有多少?”
“按调配令,两百人。”
朱允炆闻言皱了皱眉,道:“我从暗渠里出来的时候数过,輜重车那边最多五六十个人。剩下那一百多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