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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岂不闻指鹿为马?

    殿门外,扶苏终於把李獒送进马车,累的小脸通红、满头大汗。
    李獒赶忙翻找出一块绸布递给扶苏,歉然道:“有劳公子。”
    扶苏將绸布叠成方块,沾擦了额头汗水,而后双手奉还绸布,拱手致谢:“多谢守成兄。”
    扶苏的性格与嬴政的政策背道而驰,又格外执拗很难被说服,与其扶持扶苏登基倒不如另选公子登基,所以李獒对扶苏保持著敬而远之的態度,扶苏不说话,李獒便也不说话。
    扶苏心里有事,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言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突然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於额,引头至地,行了个標准至极的顿首礼。
    “守成兄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令孤深醒。”
    “一言之师,理应拜谢!”
    本已昏昏欲睡的李獒见状懵了。
    咋就跪下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等李獒清醒过来时,扶苏已经起身,重新正坐於李獒对面,自责轻嘆:“若非守成兄教诲,扶苏竟是不知先祖功绩,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也不怪父王震怒。”
    现在回礼也晚了,李獒只能劝说:“在下以为,大王的怒火並非是向公子,而是向公子的夫子。”
    “公子也不必愧疚,公子不知秦国先祖功绩並非公子之错,而是公子的夫子有心遮掩,其罪尽在公子的夫子!”
    扶苏摇了摇头:“夫子教孤,呕心沥血,殫精竭虑,何罪之有?”
    “夫子应是以为孤早就知道了先祖功绩,所以才不曾教导。”
    “若是因为孤的惫懒而致使夫子受罚,皆孤之过也!”
    李獒看向扶苏的目光变了。
    这都不怀疑夫子的目的,反而觉得过错都在自己身上?
    就这性子,你不自刎谁自刎?
    李獒懒得和这头倔驴废话,扶苏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孤自知才学不精,不足以说服守成兄,更不足以说服父皇。”
    “但仁恕之道无错!”
    “此番守成兄游说父王迁民,定会导致天下万民离心,生民受吊悬之苦。”
    “孤拜请守成兄收回此諫!”
    李獒一手拍在了额头上。
    嬴政让扶苏送他回家,究竟是不放心李獒的身体,还是要把这头倔驴丟给自己说服?
    但李獒之所以会在殿中与扶苏爭论分封与郡县的优劣,那是因为有嬴政在旁听。
    而今嬴政不在,李獒懒得去做无意义的爭论,便把话题往回扯:“公子以为,公子的夫子无错?”
    “公子可知,公子的夫子以《吕氏春秋》教公子,却在讲授了周幽王击鼓戏诸侯后没有主动讲授申侯之乱,本就是居心叵测之举?”
    扶苏不解:“守成兄何出此言?”
    李獒理所当然的说:“《吕氏春秋》確实蕴含著治国之道,但此书中的例子都是为文信侯要说的理服务。”
    “文信侯乃是先有其理,再为了证明其理而广搜適合的神话、传说、故事,甚至是改编史书,以此让其理通俗易懂、发人深省,是故,《吕氏春秋》乃是一本说(说理)书,亦可称做偶言书、寓言书,却绝非史书。”
    “公子的夫子教公子《吕氏春秋》以引导公子好学,却不明告寓言背后的真实歷史,此不为罪乎?”
    说话间,李獒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寓言书本身没有错,但谁家好老师会拿著寓言书教歷史?
    就算是真有老师拿著寓言书教歷史,当学生读到刻舟求剑、掩耳盗铃、良狗捕鼠等寓言故事时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扶苏不敢置信的说:“《吕氏春秋》所载皆是虚言?绝无此种可能!”
    “昔文信侯撰《吕氏春秋》,张布於咸阳城外,悬千金其上,言称若有人能增损一字便赠千金。”
    “倘若《吕氏春秋》果真如守成兄所言一般所载皆是寓言,甚至是为了文信侯想说的道理而改编歷史,天下人怎会不能改其一字?”
    “这足以说明天下人皆认为《吕氏春秋》乃是至理名言!”
    合著还真有傻子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李獒幽幽发问:“公子想没想过一种可能,不是天下人不能改其一字,而是近者不敢改,远者懒得改。”
    “彼时文信侯早已是秦国相邦,权倾朝野,大秦上下皆慑其威,纵是看出了此书不妥,亦不敢言文信侯的不是,关东诸国虽然无惧其威,但也犯不著为了一本书而千里迢迢的前往咸阳得罪秦国相邦。”
    “文信侯布此书於咸阳城外,也不只是为求此书尽善尽美,而是为宣扬此书之名,同时试探国中是否还有人胆敢违逆他的意志?”
    扶苏双眼瞪的溜圆:“文信侯怎会是这等奸臣?!”
    “纵然文信侯果真行如此暴虐不义之举,朝中上下也定会有仁义之士仗义执言,定不会让文信侯如此狂悖!”
    李獒笑了笑:“这便可谓狂悖?”
    “权臣威势深重者,纵是在大殿之上指著一只鹿说这是一匹马,满朝臣子也只能纷纷夸讚此马神骏,但有敢言此乃鹿者,皆难逃一死!”
    “若非如此,齐国王室合该仍是吕氏,而非田氏。”
    扶苏根本无法接受指鹿为马这种事存在的可能,张口就要从数十部典籍中找出数百句先贤名言反驳李獒。
    但『田氏代齐』的事实却像一面盾牌般扇的扶苏脑瓜子嗡嗡响。
    如果奸诈不义之举果真不能长久,身为臣子的田氏又凭什么能篡位称王,还能传承社稷百余年?
    见扶苏久久无言、目光呆滯,李獒补了一句:“这只是在下一家之浅见而已。”
    “信与不信,全在公子。”
    说完,李獒就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但扶苏却是枯坐原地,思绪翻腾。
    十一年间,扶苏的夫子们用茫茫无际的圣贤书为扶苏构筑出了一个坚实的思想囚笼,扶苏的所有思考都被限定在有礼或无礼之间,扶苏也坚信守礼就能让国泰民安,无礼定会让天下大乱。
    但李獒却一锤子砸碎了这个信息茧房,让扶苏惊觉这世间除了礼法之外还有著更残酷也更真实的斗爭,就连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圣贤书背后也可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扶苏不愿也无法接受这丑陋又赤裸的真实,扶苏穷搜脑海思考破题之策,但让扶苏绝望的是,他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