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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府门爭礼

    “守成兄?”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驻,耳边的呼声將李獒唤醒。
    眼皮先是缓缓裂开,而后猛然瞪大,李獒担忧发问:“公子可无恙?”
    两眼一闭一睁,扶苏嘴皮上怎么就起了个火癤子?
    扶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艰涩:“孤无恙。”
    “只是孤才学不足,即便明知守成兄方才所言是错的,依旧难以想明该如何反驳。”
    “李上卿府已至,孤不敢耽搁守成兄养伤,待到守成兄伤愈,孤定能思得守成兄话中疏漏,届时,孤再来拜访。”
    李獒不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记仇能记那么久,客套的笑道:“那在下便恭候了。”
    扶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搀著李獒道:“守成兄且慢行。”
    在扶苏的搀扶下,李獒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环顾四周,李獒发现自己脚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夯土矮台,北方是蜿蜒而过的渭河,西方是章台宫,台上则是由数千座房舍构成的居住区,最大的相舍足有六个標准足球场大,最小的吏舍则是只有两个篮球场大,都是秦国为外来客卿和借调官吏准备的免费配套住房。
    李獒面前则是两扇高一丈一尺六寸(2.6米)、宽约一丈六尺六寸(3.8米)的朱漆对开大门,大门两侧是包裹铜皮、雕刻云雷纹的门柱,在夕阳下泛著灿灿金光,而在门上则是悬掛著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廷尉舍』三个花鸟篆字。
    李獒还在观察环境,身边已经传来一声怒骂:“彼其娘之!”
    李啼脸色很是难看的大跨步向前,大巴掌扇向朱漆大门,扯著嗓子大喊:“开门!人死哪儿去了!”
    “砰砰砰!”
    李啼根本没管那本该用於敲门的铺首衔环,只是用巴掌把大门扇的砰砰响。
    李獒根本不明白李啼为何如此,赶忙劝慰:“季叔何故如此?若是季叔心里有气,待到阿翁回府,侄儿定与季叔一同斥之。”
    李啼不答,只是拍的更加用力。
    只可惜,朱漆大门终究没被李啼扇开,反倒是大门旁侧的小门裂开了一条缝。
    一名身形略显肥胖、身著素色绸服的中年人趋步出门,厉声喝问:“谁人胆敢在廷尉府前放肆?!”
    李啼毫不客气的转头怒斥:“汝母婢乎?满口浊臭!”
    “吾乃上蔡李氏主脉三子,李啼!”
    “长兄远游,仲兄病逝,族中祭祀皆是由吾操持,今日因长兄盛情邀请,吾惦念著血脉亲情不忍推拒,故而登门。”
    “府中不说大摆宴席至少也该有僕从恭迎引路,而今门外却连平日里该有的门子也无,逼的吾自行叩门?”
    “吾拜见列祖列宗时尚且无须叩门,今日来见长兄却需叩门拜求?”
    “究竟是长兄要自逐於宗族,还是哪个贱婢养的在羞辱我上蔡李氏?”
    “谁在府中管事?谁安排的庶务?让他滚出来!”
    李獒的观念终究还是与这个时代有些隔阂,在李獒看来,谁回家了还得让人在小区门口等著?
    但李啼祖上是阔过的,年轻时也曾週游各国,很清楚权贵之间的接待礼仪,更知道在明知有客將至时撤去门子就意味著拒见和羞辱!
    李啼没有去隱忍调查背后是谁人在指使,也没让李獒费心,而是以自己的身份直接撞了上去,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给李斯府扣上了一顶足够把李斯逐出宗族的大帽子!
    这帽子李啼敢扣,谁敢让李斯戴?
    方才还口出不逊的中年人瞬间脸色煞白,赶忙双膝跪地,双手抵於胸前,而后拱手向前,最后额头隨手一同触地,拜手稽首道:“卑下,添为廷尉府家吏(高爵者的管家)赵昂,不知是主叔(主人的弟弟)当面,未曾拜迎,还请主叔恕罪!”
    “家主早已传讯回府,府中上下皆在忙於洒扫备席以求恭迎主叔,是卑下失察,竟是令门前无门子相迎。”
    “待家主回府,卑下定自请责罚!”
    李啼懒得和赵昂废话,把不满都记在了李斯帐上,冷声喝问:“既然知罪,还不开门?”
    赵昂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恭敬的向著侧门右手一引:“请诸位隨卑下入府。”
    李啼冷哼一声,便回返马车欲要搀扶李獒。
    扶苏看了看李啼,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赵昂,突然开口:“《仪礼》有言,昆弟一体也,故昆弟之义无分。”
    “兄弟如手足,並无高下贵贱之分,今有李上卿季弟登门,纵是李上卿不在府中,亦当开中门,以迎家主之礼恭迎。”
    “今开侧门迎李上卿季弟,实乃无礼之举!”
    赵昂刚要开口辩解,扶苏已从怀中取出一枚拜帖,双手奉上道:“再烦请通稟。”
    “秦公子扶苏,拜见姑祖母。”
    一句话出,赵昂汗流浹背!
    他敢让李啼走偏门,但今天他若是敢让扶苏走偏门,明日他就得去走鬼门!
    赵昂赶忙双手接过拜帖,拜手还礼:“烦请公子稍待,卑下这就通稟!”
    李獒虽然不理解李啼和扶苏的反应为何会如此之大,但二人是在给李獒出头,李獒又岂能干看著!
    “且慢!”李獒沉声一喝,而后看向李啼道:“季叔,拜帖。”
    李啼会心一笑,从车里摸出一枚拜帖扔到了赵昂手里。
    李獒拱手一礼,肃声道:“吾知秦有《分异令》,成丁男子皆当另立门户。”
    “家父与长兄、仲兄入秦已久,长嫂本是秦人,拋却故乡风俗而以秦律治家也是常事,族中合该理解。”
    “今有上蔡李氏主脉子弟啼、獒,特来拜见秦廷尉斯,烦请通报。”
    紧隨扶苏之后,李獒又送出一记暴击!
    分明已是秋季,赵昂的衣裳却被汗水打湿,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烦请三郎君稍待,卑下这就去通稟。”
    没再理会连滚带爬的赵昂,李獒看向扶苏的目光变了几分:“多谢公子臂助。”
    自从二人见面至今,李獒的无礼之举不知凡几,扶苏却只希望李獒能劝说嬴政守礼,而从未要求李獒的行举也要恪守礼制。
    但偏偏,在李獒遭遇闭门羹时,扶苏主动要求赵昂守礼,更是以他的公子身份逼迫赵昂大开中门,让李獒能堂堂正正的走中门回府。
    扶苏露出温和的笑:“无礼之举,君子见之当纠,无知之人,君子见之当教。”
    “守成兄於孤之助更重,不必道谢。”
    “守成兄伤重,且先上车休息。”
    李獒沉默片刻后,笑了笑:“方才之议,在下又有浅见,还望与公子长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