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木,武者
苏源接过木料细看,这块木头大小与他脑袋差不多大,半个手掌厚实,手指捏了捏,发觉坚硬异常。
又用刻刀划了几下,竟连痕跡都未留下。
“你们从何处捡来这块木头?”苏源问道。
几个孩子正坐在地上玩著积木。
年纪最大的陆辰答道:“源哥,这是我们跟在一辆凉爷的车马后拾得的。”
“凉人老爷的东西可不兴捡。”苏源道。
“这是从一辆煤车上掉下来的,凉爷们或许以为是块煤,便没捡。”另一个男孩胡三道。
他的弟弟胡四也点头:“我们捡起后才发现是块木头。”
苏源抹了抹木料表面,確有一层乌黑的煤灰。
他將木头放在一旁,打算改日带给老刘瞧瞧:“你们想卖多少钱?”
孩子们连忙摇头。
沈清清仰著小脸道:“大哥哥,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这四个孩子里,除陆辰外都是孤儿,跟著陆辰同住,而陆辰家中也仅余一位老婆婆。
可以说,他们生活的银钱皆是苏源供给的。
“好,那你们若有难处,可来寻我。”苏源道。
“嗯。”
几个孩子继续拼搭积木,有说有笑。
他们不过九、十岁的年纪,却已失了至亲。
苏源望著他们,忽然想起,再过两月便该过年了。
年后他便满十八,铁牛也十七了。
若在前世,这年纪不过刚成年。
可在此间,他却已须扛起一家的重担。
陪著孩子们嬉闹片刻,苏源忽问:“外头人人都在骂我,你们不怕吗?”
沈清清那张沾著灰的小脸绽出笑:“大哥哥待我们这样好,我们怕什么?”
“是呀,大哥哥才不是坏人。”其余三人也道。
苏源揉了揉他们脑袋:“其实大哥哥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虽说刻像是在凉人的逼迫下做的,但若真是他做的事,他也会认,不是他做的,他也不背锅。
他不觉得自身便是乾净的,是个好人。
他是个自私之人。
这便是吃人的世道,他只是想活著。
孩子们不会逗留太久影响苏源做事。
临別时,沈清清问:“大哥哥,你下次何时回来?我们再来寻你玩。”
苏源想了想:《马头金功》第一层即將圆满,他打算接下来四日在家冲关,暂不去武院了。
“这四日我都在家中,你们隨时可来。”
“嗯!大哥哥再见!”孩子挥手想苏源告別。
苏源也笑著目送他们跑远。
几个孩子出了苏家,拐进一条窄巷,嬉笑著玩起捉迷藏。
沈清清刚躲好,一道书生模样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清清,你苏哥哥接下来几日,会去何处?”季郝阳含笑问道。
“禾哥哥,苏哥哥说他要在家待四天。”沈清清抱著怀里的积木道。
“好,我知晓了。”季郝阳从袖中摸出几块糖,递到她手心。
沈清清含著糖,含糊问:“禾哥哥既想见苏哥哥,为何不直接去铺子里寻他?”
“清清,你需知,我和你苏哥哥的关係见不得光,切记莫要告诉他人。”季郝阳摸了摸沈清清的头,隨即消失不见。
……
內城,单府。
韩贵向单雄庆稟报苏源近况:“这一周,高夫人与苏源见了四次面,都是以为云夫人作画为由……”
单雄庆啪地捏碎手中核桃:“这两人是愈发不將我放在眼里了,韩贵,你为何还不动手?”
韩贵汗顏,心知少爷让他处置苏源,便是要他来背这口黑锅。
若单雄庆亲自出手弄死苏源,倒也容易,在他来单府雕刻时安排一番即可。
但此举无疑会触怒夫人。
纵使他与高眠眼下不睦,亦不能彻底撕破脸,她背后的高家尚能为他提供助力。
况且,若苏源死在单府,此事若被柴念知晓,纵使苏源这废柴毫无价值,对方也定会趁机狠狠敲诈一笔,不值当。
韩贵咽了咽口水,思量对策,忽道:“少爷,我近日留意苏源动向,发觉他因折辱云夫人之事,背负许多污名,我想其中多半是行云武馆之人在暗中作祟,我们或可借刀杀人,若有可能,甚至能钓出武馆余孽。”
单雄庆点了点头,嗤笑道:“行云武馆那群懦夫,自家亲属放著不救,倒去针对一个废物。”
这些日子,他在墟云马场不断当眾折辱那些家属,不料那些鼠辈竟还能隱忍,实令他气闷。
若再逼不出收穫,其他家族又该施压了。
“那便交由你去办,记得办乾净些。”单雄庆吩咐道。
……
苏铁木作。
苏源將一颗血气丸纳入口中。
隨著体內血气日增,如今他已能承受整颗药丸化开的猛烈热力。
『这一颗便是五两啊!』
药丸入腹,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炸开!
“哬啊!”
苏源低吼一声,猛地躥出,在院中疾奔起来。
隨即他摆出“马首朝天”的桩架,合身朝前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狠狠撞去!
砰!砰!砰!
为练功方便,他在院中设了些器具。
而《马头金功》自然也是要练这『马头』。
待功法进至下一层,便需以这马头衝撞他物之势锤炼筋骨、激盪血气。
在词条加持下,苏源体魄已不逊色武者,故能提早练习。
不到两日。
【《马头金功》:500/500(第一层)】
【《马头金功》:1/1000(第二层)】
最后一撞,木桩剧震。
苏源只觉头顶轰然一热,一股磅礴血气自脑门迸发,沿脊柱奔腾直下,过双股,至足心,最终拧作一股灼热滚烫的洪流,贯通周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四肢百骸充盈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心念一动,拧身、沉肩、送拳——
砰啪!
那根硬木桩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眼前金字流转:
【当前词条:溜之大吉,刻骨铭心,一劈两半,游刃有余,伏牛定力】
“日后遇敌,当先观其骨架弱点,继而足下无声近身袭杀,再调动全身发力,劈斩要害。”苏源依自身词条效果,构想起作战方式。
『不知我如今实力,在武者中算是何等水准?』当初他未成武者时,便能与铁牛较力。
隨即他又摇头,行事仍须谨慎,凝血仅是开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苏源整了整衣衫,摸了摸怀中信纸。
信中內容不只当初自柴房带出,后来他与云絮又添补许多。
其中不少关於墟云马场的讯息,是他从大夫人那旁敲侧击得来,算是些微薄补偿。
这些时日,云絮日渐憔悴,单家每日向她传递武馆家属惨状。
隨著时日拖延,他的信誉分也在她那不断拉低。
若再不传讯,待她撑不住那日,恐怕真会將他供出。
不过这些天他也去了行云武馆据点探听过。
云絮並未骗他,苏源也算握住了他们一个把柄。
但真到那时,只会两败俱伤,凉人得利,他的心底终究还是偏向大靖。
苏源略作调息,適应全身力量,走出家门,去寻行云武馆藏身据点。
隨著苏源出门,数道紧盯许久的视线,即刻有了动作。
对此苏源毫不知情,悠閒来到一处酒楼。
夏生酒楼。
南城一处大酒楼,其酒水颇为出名,据说背后有荣家支撑。
但行云武馆竟能以此为据点之一,其背后或许另有势力扶持。
例如季光会,季城沦陷后,一直有人图谋夺回此城,掀翻凉人。
这季光会便是苏源所知最大的地下抗凉组织。
酒楼客人极多,其间不乏凉人。
苏源若非身怀刻骨铭心,也难察觉有行云武馆之人在此出没。
苏源步入一楼:“小二,上酒,来一壶你们这的招牌。”
“来嘞!客官尝尝这夏葚酒,是以去年五月最鲜嫩的桑葚,经三蒸三酿,沉窖满岁方成……”小二边斟酒边介绍。
苏源浅尝一口,酒液呈深紫色,入口醇厚甘润,果香与酒气交融,尾韵带著一丝桑葚特有的酸甜。
不愧是一两一壶的佳酿。
他一边品酒,一边留意四周。
堂中伙计皆是寻常百姓。
终於,他瞥见三个体態相近之人,围坐一桌饮酒。
若是一个,苏源还不敢肯定。
但两三人聚在一处,必然是了。
接下来,便是如何不露痕跡地將信送出。
苏源见他们坐在临窗僻静角落,心念一动。
他將信纸折成小块,走出酒楼,从旁的老树下摘得几片枯叶,指尖微动,似在把玩。
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留意,他手腕轻轻一抖。
几片枯叶隨风飘散,其中一片看似无意地打著旋,飘向那扇敞开的窗牖。
酒楼內,张力紧攥酒碗,眼眶发红,低声道:“段师兄,我们究竟要忍到何时?我娘……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另一名年轻弟子也闷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满是无力与愤懣。
段鸿雁能体会他们的悲苦,他虽无家人被捕,却是孤身自南方北上云州闯荡,未料遭遇凉人南侵,自此与故乡亲人音信断绝,归期茫茫。
一片枯叶恰在此时飘入窗內,轻轻落在沾著酒渍的桌面上。
或是酒意上涌,睹叶思乡,段鸿雁仰头將碗中残酒一饮而尽,低吟道:“山河破,故人凋,鸿雁北上,几时南还?落叶……何时能归根?”
他拈起枯叶,正欲掷出窗外,忽觉叶中竟藏有一摺纸。
那双醉意朦朧的眼,骤然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