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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铁牛

    段鸿雁起身望向窗外,並未瞧见人影,只见几片枯叶飘摇。
    他连忙拉起两名师弟,往酒楼深处行去。
    苏源走出酒楼,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被无数人盯著。
    『难道我还是暴露了?』他心中微紧。
    果然,先成武者是对的,如今至少有几分自保之力。
    他仔细环顾街边行人,辨认骨架,察觉总有几人反覆出现,且这些人的骨架有几分相似。
    『不是行云武馆的。』苏源面上仍作无事,继续前行。
    光天化日下,他们总不敢当街动手。
    苏源先回了趟家,又前往祥福商会,自正门而入。
    堂內琳琅满目,锦缎、瓷器、药材陈列有序,往来多为凉人贵客。
    显眼处设著雅架,上头摆的皆是苏源所制的各式积木样品,精巧討喜,惹人驻足。
    整个铺面陈设,是苏源依前世记忆,参照积木旗舰店的格局所提的建议。
    苏源出示令牌,进入內室,老刘正在其中。
    他取出十套积木,老刘也不多话,將上一批货所得的二十两银子递给他。
    如今苏源已是祥福商会的贵宾,这不只生意往来,更因铁牛那上等根骨的身份。
    商会每月还会额外资助铁牛一笔银钱。
    二人交易私下进行,苏源不愿暴露自己是积木的创始人。
    经歷单家一事后,他是真怕再被人抓去当黑奴。
    幸而卖到柴家后,这位柴少爷几乎不管他,那些送出的积木也只说是市面所购,反倒落得清静。
    生意结束,苏源取出那块黑木。“老刘,你帮我瞧瞧这木头。”
    老刘接过,眯眼端详。
    “这,这难道是——”
    “是什么?”
    “呃,我且拿去给人瞧瞧。”
    苏源:“……”
    片刻后,老刘返回,面带喜色:“小苏,你可捡到宝了!此非木料,是一块妖兽骨甲!是穿山黑犀的背甲,这么一块,少说值五十两,打造兵甲十分合適,你卖不卖?”
    “这么值钱?”苏源未料孩童们捡到一个大漏,隨即摇头,“先不卖。”
    ……
    商会外的季郝阳有些发懵,他未料苏源仅两日便出了门。
    他身为武馆在外探听消息之人,也非时时紧盯苏源。
    相反,针对苏源更多是他个人意愿,他实不愿见云师姐受这等小人折辱。
    更糟的是,当他再度寻到苏源踪跡时,发觉其身旁暗中竟跟著数人。
    『这走狗好大阵仗!这都是柴家的人?是专程来保护他的,还是说这边的事被察觉了?』
    季郝阳暗道可惜,错失了拿下苏源的最好时机。
    他抽身退走,返回夏生酒楼。
    只是刚回来,几位师弟便急匆匆拉上他,召开紧急议事。
    一间密室中,长桌边围坐五人,旁边还立著十数人。
    为首的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色苍白,不时低咳两声。
    他便是行云武馆馆主云晏,內劲武师,却在单家围剿中受了內伤,至今未愈。
    云晏轻抚那张布满摺痕的信纸,眼眶微红:“是絮儿的笔跡。”
    季郝阳此时方弄清状况,竟有人將云师姐的信从单家传了出来!
    段鸿雁道:“其中季城兵力部署似是旧时情报,已无大用,但所载凉人武学之要,日后对敌或可参考,更关键的是关於墟云马场的记述。”
    听见墟云马场,眾人呼吸顿时急促:“若消息属实,我们或可尝试救人……”
    季郝阳忍不住问:“这信是如何得来的?”
    “我在酒楼饮酒时……”段鸿雁简述方才经过,“此人既能接触单家,又不露形跡將信传出,必是高手,至少也是个武者。”
    “那岂不是我等位置已然暴露?”座中唯一的女子周星急道。
    此言一出,原本热切的气氛骤然凝滯。
    “无妨,那位高人既选择送信,而非联合凉人围捕,暂可信任,信中內容需加核实,同时也须物色新据点,我会与季光会联络。”云晏缓缓开口。
    “季师弟,大师姐那边你最是留意,依你看,这信会是谁传出的?”二师兄杜涵问。
    季郝阳咬牙恨道:“单雄庆將师姐標价后,往来观赏者和匠人眾多,实难断定。”
    “会不会是那淫雕匠?他出的像最多。”周星猜道。
    季郝阳断然摇头:“绝无可能,他极为諂媚凉人,且他只是下等根骨,断不可能已成武者。”
    他观察苏源最久,深知其几斤几两,他寧愿相信是苏铁牛,都不会觉得是他。
    “罢了,那位高人既不愿露面,自有其缘由,我等不必深扰,他也留了联络之法,日后慢慢探寻。”云晏吩咐道。
    ……
    外边不安全,苏源便回到柴家武院,继续攀附柴念。
    这位少爷也是之后的出路之一。
    若能从其手中取得出城凭证,或可直接跑路。
    如今城门只许一等人或持其凭证者出入,且每次皆需详记缘由。
    又或者,將《马头金功》献予对方,这功法是单家真功。
    凉人家族之间並非铁板一块,信中所述別家凉人武学讯息,亦是单家私下钻研所得。
    苏源一路行去,引来不少侧目。
    因铁牛之故,他在院中也算个名人。
    起初眾人对他颇有不屑,可铁牛行使其师兄权责,他们也只得低头。
    眾人在武院已练了半月,深知练武之苦,这才真切体会到半月武者的含金量,再不敢招惹铁牛。
    “铁牛师兄,苏源师兄回来了。”黄江越在一旁殷勤喊道。
    “源哥,这两日怎未练武?”铁牛关切道。
    “没事,生意上有些琐事处置。”苏源道。
    “可是丰兴街那边的事?要不要我出面?我绝不容许他们污衊你清白。”铁牛沉声道,目光扫过周遭。
    黄江越等人缩了缩脖子,他们先前背地里可没少蛐蛐。
    若教铁牛听见淫雕匠,那人今日怕是不好过了,少不得要加练到吐。
    苏源摇头:“虚名而已,我已不在意了,铁牛,你不必牵扯进来,是非真偽,你我心知便可,我去见少爷了。”
    铁牛默然,点了点头。
    苏源来到厢房,叩门而入。
    柴念左手持卷,右手却拿著把摺扇,姿態閒適。
    房內焚著淡雅线香,青烟裊裊。
    案头、多宝格上,错落摆放著若干雕塑摆件和字画。
    若非早知其根底,柴少看来倒不似凉人武者,反更像一位靖人雅士。
    “苏源,有何事?”
    “少爷,小人在祥福商会觅得一套新制的积木款式,特来献予您。”他从木匣中取出一尊较大的马雕。
    “新款式?瞧著倒没什么不同。”柴念疑惑接过马雕,市面流行的仍是这些样式。
    “容小人演示,此款可一化多,变化隨心。”苏源取回马雕,拆解拼合,转瞬化作十匹姿態各异的小马。
    “此乃马到功成,喻前程顺遂;此乃龙马精神,祝体魄强健;此乃鞍前马后,表忠勤不輟……”他一一道出其中吉祥寓意。
    隨后又將十匹小马拼接,竟聚出一个大大的柴字。
    柴念放下摺扇,捧起端详:“有趣,这是你做的吧,甚至市面最盛行的那些积木,皆出自你手?”
    “呃,此乃小人仿市面所作。”
    “不必瞒我,自你赠我积木时,我便著手查了,我不会如单家压榨你,你的卖身契,我早已销毁。”
    “契约销毁了?”苏源一怔。
    柴念不答,只道:“铁牛非你亲弟,原是你家僕役。”
    不待苏源回应,他续道:“他以自身自由换回了你的卖身契,此后,我便是他唯一主人。”
    苏源闻言如遭雷击,霎时明了。
    柴家为何如此轻易收下他,又未让他劳作,铁牛为何不再向他取钱。
    原来,铁牛是將自己卖了。
    苏源脸色微白,仍道:“柴少爷,铁牛既能为我卖身,日后我也能赎回他。”
    柴念见他未死心,冷笑一声:“凭何赎回?就凭这些奇技淫巧,花言巧语?这世道,拳头才是权,他跟著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能予他资源、人脉,在我的栽培下,铁牛会於狼神祭礼夺魁,受大凉高层看重,日后前程无量……而你呢?说句难听的只是拖累,徒惹铁牛操心。”
    狼神祭便是柳昶曾提的狩猎大会。
    苏源袖中拳头攥紧:“我於少爷眼中,便如此不堪吗?下等根骨,也能成武者,为铁牛和少爷您分忧。”
    “待你在狼神祭前成了武者再说,今日之言,只想教你认清现实,看在铁牛面上我不会亏待你,前提是莫再给他添麻烦,他有他的前路。”柴念摆手,示意他退下。
    走出厢房,苏源心绪翻涌,不知是何滋味,只觉胸中空空荡荡。
    自己仅剩的家人,竟也被夺走了。
    苏源望著院中弟子们簇拥著铁牛,爭相示好。
    “铁牛师兄,稍后能与我陪练吗?”姜雨面颊微红,仰头望向铁牛。
    “好。”铁牛向来好说话,只要他们不为难苏源,他都愿指点。
    其余师弟在一旁起鬨,满脸羡慕:“铁牛师兄与姜雨师妹当真般配。”
    院中女子本就寥寥,甜美娇俏的姜雨,无疑是眾人心中的白月光。
    “莫要胡说。”铁牛憨笑著挠了挠头,隨即瞥见苏源正望向这边,眼中掠过一丝慌促。
    苏源朝他竖起拇指,真心为铁牛高兴。
    是啊,铁牛长大了。
    从前唯有苏源照顾他,铁牛心底深藏自卑,故而沉默寡言,显得木訥。
    如今这样,確实很好。
    自己是该放手,但那纸契约,他终要设法取回。
    他並不在意契约,可铁牛憨厚忠诚,无疑会选择顺从。
    铁牛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不属於苏源,也不属於柴念。
    『不就是狼神祭吗?武者也好,名次也罢,都看不起我,那我偏要往上爬!』
    苏源也从未忘记练武的初衷,三月时间足够他做很多。
    儘管他嘴上不在意,却是走出了武院,离开那处不属於他的喧囂。
    可踏出一段路,他才反应过来是来武馆避难的。
    傍晚的凉风吹过他的脸颊。
    那些人还在。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