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只有我,只能是我
贾璉与王熙凤对视一眼,心里都悬了起来。他们今日请贾珝吃酒,绕了半天的弯子,就是想把这句话问出来。可真问出来了,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贾珝端起酒杯,慢慢转了转,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忽然笑了笑。
说实话,他从来就没把这家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財富、家业、地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財富这东西,你追著它跑,它便是天上的云,怎么也抓不住。可你若把路走对了,把位置坐稳了,它自己便会流到你脚下来。
所以他从不急。不急,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是他的。他需要的是权力,不是银子。有了权力,银子自然会来。有了权力,地位自然会来。
同理,他接手贾府也是一样。他不是贪图这份家业,说句不客气的话,本应该是贾府求著让他接手才对。因为只有他才能救贾府,只有他才能让这座摇摇欲坠的百年国公府重新站起来。
至於贾璉和王熙凤,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问题从来不在於他人的功劳,而在於贾珝自己的野心。他前世坐久了一把手,骨子里就容不下权力的分散。他的野心里,只容得下他掌控的贾府。
这说出来有些狂妄。可前世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权力的巔峰,他的人生靠什么翻盘?
靠的是野心,是野心所產生的集权。
只有狂妄的野心,才敢把你能够想像得到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推行他想做的事。任何分享权力的尝试,最终都会变成扯皮和內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他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容不得半分含糊。
他放下酒杯,目光坦然地看著贾璉和王熙凤。
“二哥,二嫂子,你们问我的打算,我不妨直说。”贾珝道,“这家,我一定要接。”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贾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原以为贾珝会委婉些,会说些“兄弟同心”“共同扶持”之类的场面话,没想到他竟这般乾脆利落,连个弯都不绕。
王熙凤早就知道知道贾珝不会拱手相让,如今说出口,她心里反倒踏实了。不过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这些年她在这府里风里来雨里去,操碎了心,到头来终究是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贾珝见两人神色各异,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趁热打铁道:“二哥,二嫂子,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句句是实话。这家除了我,没人能接。”
贾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於情面没有发作,只是闷声道:“珝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哥莫要误会,我不是说你没本事。”贾珝道,“只是贾府如今的局面,不是寻常人能撑得起来的。二哥在府里管了这些年家,府里的进项开销,二哥心里比谁都清楚。庄子上的租子一年比一年少,铺子里的银子一年比一年薄,外头的排场却一样也不能少。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一睁眼便是银子。二哥觉得,照这般下去,还能撑几年?”
贾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管了这些年家,如何不知道府里的窟窿有多大?只是他从来不愿细想,得过且过罢了。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贾珝继续道,“贾府如今就是一条漏水的船。二哥二嫂子这些年拼命往外舀水,確实辛苦。可舀水舀得再勤,也堵不住船底的窟窿。要想不沉,就得有人站出来,把整条船彻底翻修一遍。”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他看著贾璉的眼睛,直言道:“二哥若是要抢,那便各凭手段。只是到时候闹起来,恐怕不好看。”
贾璉被贾珝盯著,这目光竟比那日荣庆堂舞剑时还要慑人,让他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可贾珝仍不饶他,步步紧逼道:“二哥,你想抢吗?”
想抢吗?
这绝对算不上个好问题。贾璉甚至连回答的勇气都不曾提起,他只好低下头,装作吃酒模样闷下一口。
王熙凤在旁边看著自己男人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连句硬气话都不敢回。可她也知道,贾璉不是不敢,是没底气。他拿什么跟贾珝抢?
贾珝不在言语,拿起那壶酒,给贾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向贾璉敬了敬。
“二哥,我方才说的话不好听,这杯酒算我赔罪。”
贾璉抬起头,看著贾珝端起的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
贾珝与他碰了杯,没有立刻喝,继续道:“实话不好听,但总比假话强。我若今日说些好听的哄你们,日后翻脸不认人,那才是真小人。”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贾璉仍犹豫著,却被王熙凤推了一把,只好也喝了下去。
贾珝从贾璉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回到东跨院,晴雯迎上来替他宽了外袍,又端了醒酒汤来。贾珝喝了几口,便坐到书案前,让晴雯把灯拨亮些。
他今日喝了酒,却没有醉。不过这酒意是好的,微醺之间,思绪反而更清晰。他想起昨日答应黛玉的画还没画,便让晴雯把炭条和画纸取来。
晴雯將东西备好,又替他研了墨,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贾珝他前世得罪了权贵,被领导保护性雪藏,坐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那段时间里,他每日无所事事,便跟著一位同样坐了十来年冷板凳的老前辈学画画。那位老前辈年纪大了,仕途无望,便爱画人。
老前辈说,画人最难,也最有趣。因为人有神,有骨,有魂。画得像不难,画得活才难。
贾珝跟著他学了几年,虽不敢说有多高的造诣,但画个素描肖像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后来官復原职,步步高升,便再也没时间画了。
如今重拾炭条,竟有几分恍惚。
借著酒意,贾珝开始下笔。
於是一副独属於他的林妹妹,便从笔下浮现了出来。